林小满是在根包里消失的。那天傍晚，他钻进了河滩上最大的那个根包，去检查根须缠绕的密度。王念林跟在他后面，但根包的通道太窄，孩子卡在半路，退了出来。林小满让他上去等著，说自己一会儿就出来。王念林在洞口等了一个小时，天黑了，林小满没出来。他喊了几声，没人应。他爬进去找，通道尽头是死路，根须织成的墙壁上有一个洞，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林小满的鞋，鞋还在，脚不在。鞋是刘嫂做的，千层底，黑布面，鞋带系著，鞋里还有脚的形状，但脚没了。

    王念林抱着那只鞋，从根包里爬出来，哭着跑回铺子里。白慕林正在搅糖浆，锅里的糖浆咕嘟咕嘟冒泡。他看着那只鞋，鞋底还沾著根包里的泥，湿的，黑的。他放下木棍，走到根包洞口，蹲下来，把手伸进那个洞。摸到了林小满的手表，表带断了，表盘裂了，指针停在六点四十三分。林小满消失的时间，天快黑的时候。

    小宝从铜门前面跑过来，蹲在洞口，把手指伸进那个洞。摸到了林小满的血，黏的，甜的，还在流。门后的东西在吃他，从脚开始吃，吃到小腿了。她用指甲抠洞壁，根须被她抠断了，洞口扩大了一圈。她侧身挤进去了，白慕林跟在她后面，王念林要跟，被白慕林拦住了。“你在上面等著，提着灯笼，照着洞口。灯不灭，我们出得来。”

    王念林提着那盏方灯笼，蹲在洞口，把灯笼举高。光照进洞里，照不到底。他听见白慕林和小宝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灯笼在风里转，黑猫蓝眼睛在眨。

    林小满在黑暗中醒过来的时候，浑身疼。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床是木头的，窄的，短的，脚悬在外面。他低头看自己的脚，鞋没了，袜子没了，脚趾还在，但脚踝上有一圈牙印，深的，紫的，血已经凝固了。他从床上坐起来，四周是黑的，没有光，但他能感觉到空间很大。风吹过来，凉的，带着腐烂的甜味，和门缝里渗出的气一模一样。

    他用脚试探地上，是泥的，软的，湿的。他站起来，腿疼，脚踝上的牙印扯著疼，他咬著牙，往前走。走了十几步，踢到一样东西，硬邦邦的，是木头。他蹲下来摸，是棺材，黑漆的，棺盖开着，里面是空的。棺材上刻着字，他摸出来了——“林守正之棺”。爷爷的棺材？爷爷不是埋在河边的山坡上吗？棺材怎么在这儿？他又摸旁边，又一具棺材，也是空的，上面刻着“林守义”。二爷爷的。再旁边，林德昭，林正清，林家的列祖列宗，一具一具，排成两排，空的，棺材盖都开着，里面的人不在了。

    “林小满。”黑暗中有人喊他，声音很近，就在他耳边。他回头，什么都没有。声音又响了，从棺材里传出来的。“林小满，你爷爷在这儿。”他趴到爷爷的棺材边，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东西，软的，凉的，像一只手。他握住了，那只手回握了他。握得很紧。

    “爷爷？”那只手不回答。它握着他，指甲掐进他的手背，血渗出来，滴在棺材底上。棺材亮了，光从棺材底透上来，照出一张脸。不是爷爷的，是另一张，白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嘴在笑，咧到耳根，露出里面的牙，白的，尖的，一排一排的。

    林小满把手缩回来，手背上五道血痕，深的。他撕下衣角缠住伤口，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黑暗中，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他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跟在他后面。他回头，看不见人，但脚步声停了。他继续走，脚步声又响了。那些东西跟着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不落。

    他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了光。昏黄的，一闪一闪的，像烛光。他走近了，看见一盏油灯，放在一张石桌上。石桌旁边坐着一个人，穿黑衣的，瘦高个，脸很白，没有表情。纸人张。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记账。账本上写着字，林小满凑近了看——“林小满，欠命一条。”纸人张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它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林小满，你来还债了。”

    林小满后退一步，纸人张站起来，朝他走过来。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声音。它走到林小满面前，伸出手，指着他的胸口。“你的心，是甜的。门要吃了它。我等了很久，等你来。”

    林小满推开它的手，转身就跑。纸人张没追，它站在石桌旁边，看着林小满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它笑了，嘴角咧到耳根。

    小宝和白慕林在根包的通道里摸索著往前走。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根须从头顶垂下来，扫过他们的脸，湿的，滑的。小宝走在前面，手里举著那五块碎片，碎片里的眼睛睁开了，红的，亮晶晶的，照着前面的路。路是向下倾斜的，越走越深，空气越来越湿，越来越冷。她闻到了林小满的血腥味，甜的，就在前面不远。

    “林叔叔！”她喊。回声从远处传回来，林叔叔——叔叔——叔——，尾音拖得很长，像有人在模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