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垂到门边。她拉了拉铁链，井底传来铃声，叮当，叮当，门在摇铃。它知道上面有人，在喊人下去。她把手缩回来，手指上沾了铁锈，朱砂的痕迹，甜的，涩的，爷爷的血。

    林小满把井沿上的黄符一张一张揭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符纸脆了，一碰就碎，他揭得很慢，揭了一个小时。黄符全揭完了，铁板上只剩光秃秃的锈和焊点。他用戒指划铁板，铜的，磨得很薄，边缘锋利，像刀。铁板被划开一道口子，气从口子里涌出来，更浓了，更甜了，腐烂得更彻底了。

    小宝从怀里掏出那件红嫁衣，叠成方块，塞在铁板划开的口子上。嫁衣是纸糊的，吸了气，湿了，软了，堵住口子，气不漏了。嫁衣上有河神娘娘的味道，门认得她，不挣扎了，不摇铃了，安静了。它以为河神娘娘穿着嫁衣来接它，以为冥婚的礼成了，以为门该开了。它等了几百年，等著那一天。

    王念林在上面等了一夜。灯笼里的蜡烛烧完了，他又换了一根。天快亮了，晨光从根包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把灯笼举高，光照进洞里，看见三个黑影从深处慢慢靠近。他往后退了几步，白慕林的头从洞口探出来，接着是林小满的肩膀，小宝的手。他伸手去拉小宝。小宝爬出来了，浑身湿透，衣服上沾满黑泥。她怀里揣著那件纸嫁衣，嫁衣湿了，软了，贴在胸口，印出凤凰的轮廓。

    “念林，灯笼没灭。”

    孩子把灯笼举到小宝面前，灯笼歪了，黑猫蓝眼睛在眨。“小宝姐姐，灯没灭，我换了好几根蜡烛。”

    白慕林把铁板从井口焊死的那个世界带上来的黄符碎末、铁锈屑、井底气的味道、门摇铃的声音，都在他的围巾上。围巾湿了，他拧了拧，水是黑的，滴在地上，冒烟。他用围巾擦了擦手，围巾更黑了。他把它围在脖子上，不嫌弃。赵霜织的，几十年了，脏了就洗，洗不干净就脏著。围巾替他挡过子弹，没有，挡过门的气。

    林小满把脚踝上的牙印用太虚树的叶子敷住，叶子苦的，涩的，汁液渗进伤口，牙印淡了。他站起来，走到河滩上，看着那一片根包。一夜之间，根包又多了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像坟，像窑洞，像半地下的巢穴。最大的那个根包里，他昨晚钻进去的那个，洞口被根须封住了。他蹲下来，用手扒根须，根须缠得很紧，扒不开。根城在长，在合拢，在把守门人的路堵死。它在保护门，不让守门人再下去，下去会死。

    方医生从王家坝赶来了。她蹲在根包前面，用检测仪测根须的密度，数据在屏幕上跳，她念给白慕林听。“白老板，根城的活性比昨天高了百分之三十。它在长，很快。你的糖浆喂得太多了，它营养过剩了，疯长了。”

    白慕林蹲在灶台边，锅里的糖浆还在冒泡。他把火关了，不熬了。他不再喂根城了，让它饿著，饿瘦了，长慢点，别把桥墩挤裂，别把铺子的地基拱歪，别把铜门挤变形。门不能被挤开，要开着，也只能朝里开。

    孙苗从根包里爬出来。她昨晚也下去了，从另一个洞口，跟着枣树根的细丝，一直走到根城的最深处。她在那里看见了林正的下颌骨，牙缝里的糖浆还在渗，甜的。她用舌尖舔了一下，林正的魂在骨头里亮了，暗了。她蹲在骨头旁边，用手扒土，把骨头挖出来，抱在怀里，爬出根包。她把骨头放在太虚树根旁边，和林正的那节指骨、那枚铜戒指并排。骨头在树根旁边亮着，林正在看着清溪镇，用牙缝里最后一点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