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娘娘在湖底听着岸上的动静，水波传到铜门，铜门传到太虚树的根，树根传到林正的头骨。她的耳朵听见了糖浆倒进眼窝的声音，咕嘟咕嘟，像在喝水。她从湖底浮上来，走到太虚树根旁边，蹲下来，把头骨捧起来，贴在自己脸上。骨是凉的，她的脸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贴在一起，没有温度交换。她闭着眼睛，用瞎了的右眼对准头骨空荡荡的左眼眶。她的右眼透过眼眶，看见了林正的魂，看见他站在黄泉之门的门缝里，用身体堵著门。他回过头，看着她，笑了。她哭了，泪从瞎了的右眼流出来，滴进头骨的眼窝里。

    太虚树上的右眼盯着河神娘娘和林正头骨贴在一起的脸。它把这一刻存在琥珀色的瞳孔深处。也许以后树会死，眼睛会烂，但记忆刻在瞳孔里，烂不掉。

    陆副秘书长从省城打来电话，声音在电话线里失真了，像隔着一堵墙。“白老板，省城自来水厂的水质检测仪又报警了，门在你那边是不是又开了？”白慕林握著话筒，声音压得很低。“门没开，是井在漏。井底的门封著，但井壁有裂缝，气从裂缝渗出来，顺着地下水脉流到省城了。陆副秘书长，你那边能不能换水源？水库的水，地下水，都行，暂时别用清溪河的水。”

    话筒那头沉默了很久。“换不了。省城几百万人的用水，没有备用水源。你那边想办法把井壁的裂缝堵住。白慕林握著话筒的手在抖，声音却没变。我尽量。”他挂了电话。

    木门、冥婚的石室、悬在铁链上的棺材、井口的铁板、铁板上的糖浆、井下的岩石和泥土。门在最深处，它不动，但井壁在老化，水在渗，毒在扩散。省城几百万人喝的水里，毒含量很低，不会马上死人，但会做梦。梦见清溪镇，梦见桥头那七盏歪灯笼，梦见卖糖葫芦的老头。久了，会分不清梦和现实，会以为自己是清溪镇的人，会顺着梦里的路找来，找那座桥，找那七盏灯，找那个老头。

    王念林在桥头数灯笼。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六盏，七盏。七盏了，他挂上去的那盏方灯笼还在转，黑猫蓝眼睛在眨。他看着桥下的河面，河水在月光下泛著银光，甜味淡了，但还有。他听见下游有脚步声，很多人，从王家坝的方向走来。半夜三更，谁会来？他揉了揉眼睛，看不见人，只有脚步声，近了，更近了，在桥头停了。脚步声停了，人没停，他们上了桥，走过他身边，走过小宝身边，走过白慕林身边。他看不见他们，但河面上的水纹在动，一圈一圈，从桥墩荡开，像有很多人同时涉水过河。魂在下游喝了毒水，在做梦，梦见清溪镇，魂出窍了，顺着水漂上来。

    白慕林放下木棍，走到桥头，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摸到了魂的手，凉的，软的，像泡了很久的腐木。魂握住了他的手，不松。他把它拉上岸，魂站在他面前，透明的，没有脸。它在梦里见过他，梦里的白慕林年轻，头发黑，背不驼，围巾新织的。魂不认识这个老了的白慕林，松开了他的手，转身，走回河里，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回到家，回到床上，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醒了，梦忘了，嘴里还有一丝甜味。

    小宝把林正的头骨抱在怀里，坐在桥头，头骨的眼窝对着河面，看着那些魂从下游漂上来，上桥，过河。它在替林正看着清溪镇的桥，几百年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戒指，戴回头骨的手指上。头骨的手指缺了两根，戒指套在无名指的残根上，松了，她用红绳缠紧，系了个蝴蝶结。头骨亮了一下，暗了，林正收到了。

    白慕林站在灶台边，锅里的糖浆凉了。他没再加热，让它凉着。凉糖浆凝固了，硬了，脆了。他用铲子铲了一块，放进嘴里。硬的，脆的，甜的，嚼著，嘴里的甜味和河水的甜味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把铲子放下，走到井边，蹲下来，把耳朵贴著铁板。井底有声音，很轻，像婴儿在哭。门在哭，伤口疼，饿，渴。它等了几百年，等不到开门，等不到有人下来。白慕林把手按在铁板上，凉的。

    “你再等等。等我们死了，门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