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铺子里，白慕林站在灶台旁边熬糖。他从锅里舀了一勺糖浆，浇在山楂上，串成串，递给她。她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的，甜的，脆的。她嚼著，眼泪掉下来了。白慕林看着她，笑了。围巾没围，挂在椅背上，灰的，起球的，毛线松了。

    她醒了，枕头湿了一片。从根包里爬出来，走到铺子里，白慕林不在，灶台上的锅凉了。她把那根灰围巾从椅背上取下来，围在自己脖子上，太长了，拖到地上。她绕了两圈，还是长，又绕了一圈，像个围脖。围巾上有白慕林的味道，糖浆味，熬了几十年的糖浆，焦了，苦了，不甜了，但闻著安心。

    小宝在桥头数灯笼。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六盏，七盏。七盏了，她糊的那盏歪灯笼纸破了，她用新纸糊了，黑猫绿眼睛描过一遍，眨得更慢了。灯老了，竹骨脆了，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像老人的关节。

    河神娘娘在湖底听着灯笼转的声音，嘎吱，嘎吱，一下一下。她在黑暗中替小宝数着灯笼的转动次数，一圈，两圈，三圈。数到一千圈的时候，她用手在湖底摸了一颗石子，放在身边，记数。一千圈，灯老了，该换了。

    白慕林从铺子里拿出新买的红纸、竹篾、浆糊，蹲在桥头，开始糊灯笼。他糊得很慢，竹篾削薄了，红纸裁齐了，浆糊涂匀了。他糊了一盏，圆的，红的，歪的，和小宝糊的那盏一样丑。黑猫画上去了，眼睛是绿的，亮晶晶的。他把灯笼挂在桥头，和小宝那盏并排。八盏灯笼，八只黑猫，八双绿眼睛，在风里转，嘎吱嘎吱响。

    井壁的裂缝又扩大了。白慕林把手伸进井口，摸到了铁板边缘渗出的水珠。甜的，带铁锈味。他用围巾擦水珠，围巾湿了，黑了。他拧了拧，水是黑的，滴在地上，冒烟。他用围巾堵住裂缝，围巾湿透了，水不漏了。围巾上有赵霜的味道，几十年了，早就没了，但围巾还记得。

    井底的门在摇铃。叮当，叮当，一下一下。它在喊人下去，喊了不知多少年。人没下去，魂下去了，吃了枣，魂出窍，顺着河水漂到清溪镇，从根包的缝隙钻进根城，从根城的通道走到井边，从铁板的裂缝挤进去，掉进井里，落到门边。门吃了它们，用嘴，用牙，用舌头。魂在门后散了，梦断了，不醒了。省城的人还在做梦，梦见清溪镇，梦见桥头那八盏歪灯笼，梦见卖糖葫芦的老头。他们不知道，自己的魂已经少了一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