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慕林从铺子里翻出一捆老绳。麻的，粗的，拇指粗，几十年了，挂在灶台后面的墙上，落满了灰。刘嫂搓的，用清溪河边种的麻，剥皮，浸泡，晾干，搓成绳。她搓的时候小宝还没出生，绳搓好了，没用上。刘嫂说留着，总有一天会用上。绳子在墙上挂了二十多年，等著这一天。白慕林把绳子从墙上取下来，抖掉灰，绳还是结实的，麻纤维没朽，搓得紧，拉不断。

    小宝蹲在井边，把绳子的一头系在自己腰上，系了两道，打了个死结。白慕林把绳子的另一头系在太虚树根上，系了三道，也打的是死结。他扯了扯，树根纹丝不动，系紧了。林小满把第二根绳子系在小宝的腰带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孙苗把第三根绳子系在林小满的腰带上，另一头系在桥头的石墩上。王念林在石墩旁边蹲著，手里攥著绳子的末端。四根绳子，四个人，从井口一直延伸到太虚树根、石墩、桥头。他们绑在一起了。

    河神娘娘从湖底浮上来，走到井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绳子。麻的，粗的，硬的，扎手。她顺着绳子往下摸，摸到小宝的腰，摸到她系在腰上的死结，摸到她口袋里那五块碎片的轮廓。她把手缩回来，不说话了。

    白慕林把铁板上的糖浆铲掉，露出铁板本来的颜色，灰的，锈的，焊点处裂了几道缝。他把手指伸进缝里，抠出一点铁锈，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苦的，涩的，门的气味。他掏出那把旧菜刀，用刀背敲铁板。当当当，声音在井里回荡，传到井底，传到门边，门在摇铃，叮当叮当，回应他。

    “小宝，我先下。你在上面等著，我喊你，你再下。”白慕林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放在井沿上。围巾是灰的，起球的，毛线松了，赵霜织的。他把它留给小宝，冷了围。他双手撑住井口边缘，把腿伸进井里，脚踩在铁板边缘的焊点上，往下滑。绳子在他腰间绷紧了，刘嫂搓的麻绳勒着他的肋骨，疼，他没吭声。他滑到铁板上面，蹲下来，用手摸铁板上的裂缝。缝更宽了，能伸进一根手指。他把手指伸进去，摸到了井壁，石的，凉的，湿的，上面长满了青苔。他用指甲抠青苔，抠下来一块，放在鼻尖闻了闻，甜的清溪河的甜味，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

    白慕林把铁板掀开一角。铁板被他撬起来，嘎吱一声，井口露出一个黑洞。气从洞里涌出来，凉的，腥的，甜的，腐烂的甜。他用手电筒往下照，照不到底。光被黑暗吞了，像扔进深渊的石子。他把手电筒别在腰带上，双手抓住铁板边缘，把身体吊下去。脚在黑暗中乱踩，踩到了石头，井壁上有凸起的石块，一级一级，像楼梯。他踩稳了，松开手，往下走。

    绳子在他腰间拽著，从井口垂下来，绷得笔直。刘嫂搓的麻绳在黑暗中反著微弱的光，麻纤维里掺了白线，她搓的时候故意掺的，说是为了在黑暗里看得见。白慕林顺着白线往下走，下了一级，又一级。井壁上的石块湿滑，青苔厚，他踩滑了一脚，身体往下坠，绳子勒住他的腰，把他吊在半空。他荡了几下，脚又踩到石头，站稳了。绳子在他腰间勒出一道红印，疼，他没停，继续下。

    井深，他下了很久。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照到井壁上的刻痕。字，一笔一划，很深，刻在石头上，用指甲抠的。“林守正，民国三十八年秋，守门至此。”爷爷刻的。他下井守门，用身体堵缝之前，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井壁上。怕自己忘了是谁，怕后人不知道谁在这儿守过。白慕林的手指摸著那些刻痕，笔画深，指尖陷进去，像摸到爷爷的骨头。他停下来，用围巾擦刻痕上的青苔，字露出来了，更清晰了。

    “白七叔叔，你到了吗？”小宝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闷的，远的，像隔着一堵墙。

    白慕林抬头，看不见井口，只看见头顶有一团模糊的光，那七盏灯笼的光，从井口漏下来，在黑暗中晃。他继续下。

    脚下的石块越来越窄，越来越滑，青苔越来越厚。他的手电筒照到井底了。不是泥，是水，黑的，静的，像一面镜子。水面映出他的手电筒光，映出他自己扭曲的脸。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的，甜的，门的气味。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他踩下去，水底是硬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字，他用手摸，“黄泉之门”四个字，很深，笔画粗，像用斧头砍的。

    门在石板下面，他站在门上面。门在下面，被封著，被铁链缠着，被糖浆糊著，被炸药炸过。它还在，没死。他在门上面蹲下来，把耳朵贴著石板。听见了心跳。比在井口听到的更响，更有力，更近。门知道他来了。

    白慕林从腰带上解下那包炸药，是上次炸门剩下的，用油纸包著，导火索还插在上面。他把炸药包放在石板上，压在“黄泉之门”四个字上面。用打火机点导火索，火苗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灭了。门的气把火吹灭了。他又点，火苗又灭了。他用围巾捂住口鼻，挡住气，再点，火苗稳住了，导火索著了。嗤嗤响，火花往下窜。

    白慕林站起来，转身往上爬。绳子在他腰间拽著，他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