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井底安静了七天。七天里，赵霜不写字，不翻身，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白慕林每天把手伸进裂缝摸她的脉搏，还在跳，一分钟一下，像一座快要停摆的老钟。小宝肝上的疤也安静了，不疼不痒，只是硬硬的，像一颗嵌在肉里的石子。

    第八天夜里，小宝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井底，面前是那扇石门。门缝开得很大，能伸进一只手。她把整条手臂都伸进去了，摸到了赵霜的脸，湿的，凉的，五官模糊。赵霜的嘴贴着她的耳朵，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她没听清。赵霜又说了一遍——“白慕林，快死了。”

    小宝醒了，浑身冷汗。她蹲在井边，把手伸进裂缝，摸到了赵霜的手。它在抖，指甲在她手背上划了一行字——“肺。癌。白。”

    小宝跑进铺子里。白慕林正在熬糖，锅里的糖浆咕嘟咕嘟冒泡。他脸色很差，蜡黄的，眼窝深陷。他咳了一声，痰是白的，没血。他看着小宝，问她怎么还不去睡。小宝没回答。她从他手里拿过木棍，替他搅糖浆。他没拒绝，坐在灶台边，靠着墙，闭着眼睛。“白七叔叔，你咳多久了？”白慕林睁开眼，想了想，说一个月了。小宝没再问。她走到锅前，把糖浆倒进碗里，端到井边，倒进裂缝里。赵霜吃了，甜的。

    方医生从王家坝赶到清溪镇。她蹲在铺子门口，从药箱里拿出便携x光机，给白慕林拍了胸片。屏幕上左肺下叶那团阴影又出现了，比上一次更大，边缘更模糊，像一滩泼在纸上的墨。门的气从他肺里又长出来了，上次咳出来了，这次长在更深的地方，咳不出来了。

    她用针管抽了白慕林一管血，血是黑的，黏的，像放久了的糖浆。她用检测仪测，屏幕上的数字跳出了范围，仪器死机了。她重启了三次，又死机了三次。门的气在他血里太浓了。

    林小满蹲在井边，把铜戒指塞进裂缝里。戒指卡在门缝边缘，林正的魂亮了，赵霜的手缩回去了。她不肯吸白慕林的魂，林正也不行。那是白慕林。她不想让他死。但她的气在他肺里，她控制不了。几百年了，她的气早就不是她的了，是门的。

    白慕林把锅里的糖浆倒进碗里，端到井边，蹲下来，把碗放在裂缝上。他对着井口说话，声音很轻。“赵霜，我快死了。你替我把门守好。”门的指甲从裂缝里伸出来，划着他的手背，写了一个字——“不。”她不要他死。

    白慕林站起来，走回铺子里。他坐在灶台边，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围巾是灰的，起球的，毛线松了，赵霜织的。他把它留给小宝，让她冷了围。

    小宝把围巾围在自己脖子上，绕了三圈，还长，拖到地上。她蹲在井边，把围巾下摆塞进裂缝里，让赵霜闻。赵霜在黑暗中闻到了自己织的围巾的味道，当年的气味早就散了，但她记得这团毛线在她手指间穿过的触感。白慕林围了几十年，围巾上都是他的味道。她吸了一口，像在吸他的皮肤。

    陆副秘书长从省城发来传真，纸上只有一行字——“白老板，省里决定在清溪镇建一所临终关怀医院，让你在这里走完最后一程。”白慕林笑了，他把传真纸折成飞机，从桥头掷出去。纸飞机飞过甘蔗田，落在井沿上，被铁锅压住了。赵霜在井底看见了纸上的字，她不认识，但她看见了“白”字——白慕林的姓。她学了几十年认字，只学会了几个，都是他的名字。

    白慕林把灶台上的火关了。他端著那锅凉了的糖浆走到井边，把糖浆一点一点倒进裂缝里。赵霜在下面接，一滴不漏，她尝到了甜。这是她最后一次吃他熬的糖了。她要把这一锅糖含在嘴里，慢慢咽，咽到他在梦里走完最后一程。

    夜里，小宝做了一个梦。她梦见白慕林站在井底，面前是那扇石门。门缝开着，赵霜的手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她在白慕林手心里写字，一个字——“糖。”白慕林在梦里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糖葫芦，递进门缝里。赵霜接住了，咬了一口，甜的。她在梦里吃了几百年的糖，都没有这一口甜。这是白慕林亲手递给她的。

    小宝醒了，枕头湿了一片。白慕林还活着，呼吸很轻，心跳很慢，但还在。她蹲在井边，把手伸进裂缝，摸到了赵霜的手。它在抖，指甲在她手背上划了一行字——“白，糖，来。”她要白慕林下来，她要喂他吃糖。

    白慕林在灶台边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井边。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串留了很久的糖葫芦，糖化了，山楂皱了，竹签子弯了。他把它塞进裂缝里。赵霜接住了，咬了一口，酸的，甜的，脆的。她在门缝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几百年没吃过东西了，喉咙退化了。她把糖葫芦含在嘴里，等它自己化。

    白慕林蹲在井边，把手伸进裂缝。赵霜的手握住了他，握得很轻，怕握碎了。他用指甲在她手心里写了一个字——“等。”他在等她出来。几百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门在井底安静了。赵霜在梦里把糖葫芦咽下去了。她等了那么多年，等来一根糖葫芦，够了。白慕林在井边蹲了一整天。他老了。他也等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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