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把那股原本应该锋芒毕露的少年意气，腌成了一坛浑然天成的咸鱼。

    咸鱼难得地睁开了眼睛，直视着沈栖梧，破罐子破摔一般的坦诚开口：

    “沈老师，我想跟您谈谈人生哲学。”

    “哦？”

    沈栖梧挑眉，重新戴上眼镜，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一副“我看你能吐出什么象牙”的表情：

    “洗耳恭听。”

    “您看，在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事情都是服从正态分布的。”

    时叙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甚至还伸出手比划了一个钟形曲线。

    “六十分，代表及格，代表处于中间的大多数，代表合格品，代表能用。”

    “对于一个想要按时毕业、找个清闲工作、每个月领工资混吃等死的博士生来说，六十分就是性价比的巅峰。”

    她越说越顺溜，已经成功地对自己这套歪理深信不疑：

    “多一分，就要多付出十倍的努力。那是边际效应递减最严重的区间。”

    “那种追求一百分、追求极致完美的强迫症，是您这种天才的事，是您这种注定要载入史册的人的事。”

    “我这种凡人，六十分万岁，多一分浪费。”

    “真的，老师，您放过我，也放过您自己，咱们何必互相折磨呢？”

    “您不如去培养白师兄，我看他挺想进步的。”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沈栖梧看着面前这个把懒字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甚至还上升到哲学高度的学生。

    她记得一年前，在博士研究生招生考试的现场。

    那时候的时叙，也是穿着这么一件卫衣，所有导师都因为她那糟糕的绩点、满篇的60分成绩单和吊儿郎当的态度摇头。

    只有沈栖梧。

    她在一堆被时叙揉成团扔进废纸篓的草稿纸里，展开了一张。

    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涂鸦中间，有一行时叙随手写下的推导公式。

    用了一个极度偏门、甚至可以说是离经叛道的解法，跳过了三步常规验证，直接得出了最优解。

    那种惊人的直觉，那种跳跃性的思维逻辑。

    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

    她是块璞玉，但这块玉只想当路边的鹅卵石。

    “六十分万岁？”

    沈栖梧轻笑了一声。

    那一笑，却让时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比刚才在实验室还要冷。

    “时叙，你是不是觉得，你这点小聪明能瞒过所有人？你是不是觉得把自己伪装成废物很安全？”

    “你不是算不出来，你是懒得算。”

    “你知道那个近似解的误差在小数点后六位，你知道它能过国标，所以你就停在那儿了。”

    时叙僵住了，背后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她怎么知道？

    “在我这里，没有六十分。”

    沈栖梧坐直身体，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淡表情。

    “既然你这么懂计算性价比，这么喜欢及格，那为了让你体会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浪费……”

    “从今天起，课题组所有项目的核心数据复核，全部交给你。包括你师兄白牧渊和师姐姜挽晴这两组的。”

    “啥玩意？！”

    时叙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全部？那可是三个博士生的工作量！那是三倍啊！老师，这违反劳动法！这是剥削！这是压榨童工！”

    “你成年了。”

    沈栖梧冷冷道。

    “觉得少的话，再加一个子课题。”

    “关于非合作目标捕获的姿态控制，这是国家重点专项的预研，下个月我要看初稿。”

    “做不完，你就别想毕业，直接延毕到三十岁吧。”

    “老师！您不能这么压榨劳动力！”时叙哀嚎。

    “出去吧。”

    沈栖梧下了逐客令。

    “记得把门带上。还有，以后少在我的地盘传播你那套咸鱼理论，否则我就把你炖了煮火锅。”

    时叙如丧考妣地走出了办公室。

    她心里只有一句话：

    沈栖梧，你这个没有心的女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