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航天员吗？”

    时叙喃喃自语。

    以前，她看到的航天员，都是新闻里那些光鲜亮丽的英雄。

    他们穿着帅气的制服，挥手致意，接受鲜花和掌声。

    她以为那就是全部。

    但现在，她看到了“英雄”这两个字背后的代价。

    是无数次在窒息边缘的挣扎，是把身体当成机器一样去磨损，是在绝对的孤独和极限中，用意志力去对抗物理定律。

    而沈栖梧，那个有着严重洁癖、睡觉都要开加湿器的精致女人，此刻却把自己泡在充满了消毒水味的水槽里，像个苦力一样，用血肉之躯去给那个钢铁巨兽“修血管”。

    为什么？

    为了名利？为了晋升？

    不。

    沈栖梧早就站在了学术界的顶端，她不需要这些。

    那是因为什么？

    第三天。

    这是时叙在这里的最后一天。

    上午进行的是应急故障模拟演练。

    这不再是按部就班的操作，而是真正的玩命。

    系统会随机生成各种致命故障，考验航天员在生死一线的临场反应。

    “警报！核心舱失压！气闸门故障！氧气浓度骤降至15%！”

    红色的警报灯在模拟舱内疯狂闪烁。

    刺耳的蜂鸣声如同厉鬼的尖叫，响彻整个大厅。

    时叙坐在控制室里，那一瞬间，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成了她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梦魇。

    九年前那个下午，她听到的也是这样的警报声。

    紧接着，就是飞机的失控，是那道划破长空的黑烟，是坠落，是冲天而起的火光。

    严重的PTSD反应瞬间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

    胃部剧烈痉挛，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她下意识地想要捂住耳朵，

    想要尖叫，想要逃离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地方。

    “别看……别看……”

    大脑在疯狂预警，身体在发抖。

    逃吧，像以前一样，躲进游戏里，躲进被子里，只要不看，就不用面对。

    但是，屏幕里的那个身影还在。

    在那样混乱、嘈杂、令人绝望的红色警报声中，在那样足以让普通人崩溃的绝境里，沈栖梧没有丝毫慌乱。

    她在警报响起的0.5秒内就做出了反应。

    甚至没有看仪表盘，她凭借着那千万次训练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单手切断了泄漏管路，另一只手迅速拉下了氧气面罩。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操作。

    “这操作……”

    旁边的老张忍不住赞叹。

    “这心理素质，比那些飞了十几年的老航天员还稳。这就是天赋啊。”

    时叙看着屏幕里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身影。

    那种曾经让她恐惧的“失控感”，在沈栖梧的操作下，一点点被驯服，被压制。

    原来，灾难是可以被战胜的。

    原来，天空并不是不可战胜的怪物，只要你足够强大，足够冷静，足够专业。

    时叙感觉自己心里那座名为命运的大山，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光照了进来。

    那光是沈栖梧给的。

    演练结束。

    舱门打开，沈栖梧从模拟舱里走了出来。

    她浑身都湿透了，深蓝色的作训服紧紧贴在身上，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她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深深地、贪婪地喘息着，像是在从死神手里抢回属于自己的呼吸。

    看着那个平日里无所不能、此刻却显得如此脆弱、如此狼狈的身影，时叙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

    那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沈栖梧是人，不是神。

    她是用血肉之躯在对抗那片浩瀚的深空，在对抗那个曾经吞噬了时叙父母

    的怪物。

    “她是为了去‘补天’……”时叙喃喃自语。

    “她是为了把那个吃人的天修补好……为了让我以后敢抬起头……”

    沈栖梧在前面拼命，在流血，在玩命。

    而自己呢？

    如果连她都在拼命，自己凭什么心安理得地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

    凭什么享受着她用命换来的安稳？

    那一刻，时叙心底那个只想躲在别人羽翼下瑟瑟发抖的小女孩，终于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的洪流，顺着血管冲进了她的四肢百骸，烧得她灵魂发颤。

    那是野心。

    是守护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