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4日。

    距离“腾龙”飞船发射窗口开启仅剩最后96小时。

    时叙坐在主控台前，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像是一尊石雕。

    叮铃铃——

    那部保密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时叙没有任何迟疑，一把抓起听筒：“我是时叙。”

    “时叙同志。”

    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李长庚局长那沉稳有力的声音。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少了几分严厉，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立刻收拾行李。一小时后，有专机在海市军用机场等你。”

    时叙愣了一下，大脑有些迟钝地转动着：

    “去哪？又有新的BUG要修吗？”

    “不。是去揽月阁。”

    李长庚顿了顿，声音低沉：

    “明天上午九点，是乘组与中外记者的见面会。沈教授……给你留了一张票。”

    “票？”

    “李局，您别开玩笑了。那是全球直播的发布会，去的都是央媒记者和领导。我去干什么？在下面给她喊666吗？”

    “是家属票。”

    “按照载人航天惯例，每位航天员在上天前，有两个进入揽月阁发布会现场的‘亲友名额’。”

    “沈教授的父母也是搞了一辈子科研的。”

    李长庚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一种对那位科学家的深深敬意，也带着一丝无奈的酸楚：

    “正因为如此，二老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次任务意味着什么。”

    “普通人只看到光荣，他们看到的是‘非职业航天员’、‘临界反应堆’这几个字背后的危险。”

    “沈教授坚决不让他们来现场。”

    “她说，二老心脏不好，受不了现场的刺激，更受不了隔着玻璃看女儿去送死的压抑。”

    “她劝了很久，二老才答应不到现场，看电视转播。”

    “那是为了保护他们。”

    “但

    这也意味着，在出征前的最后一刻，在那面玻璃墙外，沈教授没有亲人送行。”

    李长庚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温和：

    “沈教授把那张空出来的票，填上了你的名字。”

    “她说，你是她在地面上最得意的学生，是她技术上的另一半。”

    “也是她在这个时刻，唯一希望能站在那里，用眼神给她力量的家人。”

    “她不想让父母在现场哭，但她希望……你能去冲她笑一笑。”

    “时叙，来吧。”

    听筒从时叙手中滑落，掉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沸腾了一样，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撞得她眼眶发酸，喉咙发紧。

    家人。

    她劝退了最亲的父母，因为怕他们承受不住。

    却把这份最沉重、最独特的特权，给了自己。

    因为她相信，时叙懂她。

    懂她的牺牲，懂她的坚持，也懂她此刻最需要的不是眼泪，而是并肩作战的默契。

    这是信任吗？

    这比信任更重。

    这是把身后事、把软肋、把那颗在钢铁外壳下跳动的心，全都交到了她手里。

    “师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陈拙看着时叙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担心地凑过来。

    时叙猛地回过神。

    她转过身，动作粗暴地抓起椅背上的冲锋衣，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大步往外冲。

    “白师兄！实验室交给你了！数据每两小时给我发一次汇总！”

    “姜师姐！盯着热控系统，有异常立刻打我卫星电话！”

    “师妹你去哪？！”白牧渊追在后面喊。

    时叙冲到门口，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眼眶通红，嘴角却扬起了一个极其张扬、极其骄傲的笑容。

    “去揽月阁！”

    “去给咱们老师……撑场子！”

    当

    时叙再次踏上西北这片荒凉而辽阔的土地时，正是黄昏。

    残阳如血，将远处那座巨大的蓝色建筑——揽月阁，染上了一层悲壮的金红。

    这里是所有华夏航天员出征的地方。

    也是沈栖梧即将把名字刻入历史的地方。

    李长庚的车早已等在机场。

    他站在寒风中，将一张蓝色的证件递给她。

    时叙接过证件。

    在那张【航天员亲友/特邀嘉宾】的通行证上，在“关系”那一栏，被人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两个字——

    学生。

    字迹清冷有力，透着那个人特有的风骨。

    学生二字，通常代表着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