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中。

    沈栖梧并不知道地面上那个年轻的总工正看着红色的报警屏幕，发出怎样撕心裂肺的咆哮。

    信号经过中继卫星的折转，再经过复杂的解码与编码，天地之间永远横亘着那无法逾越的1.5秒延迟。

    这1.5秒，在平时只是对话中微不足道的停顿。

    而在此时，它是生与死的时差。

    是神明给予她最后的慈悲。

    也是最恶毒的玩笑。

    在她的耳机里，世界依然是那样的温柔、缱绻。

    时叙那个带着点少年气、此刻却软得一塌糊涂的声音，正顺着无线电波，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还有，老师……”

    沈栖梧的脸上还挂着温柔的、充满希望的笑意。

    在那一刻，她甚至感觉不到身后那零下两百度的深空寒意。

    她的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了那个画面：

    厨房里炖着暖烘烘的汤，蒸汽把窗玻璃熏得模糊，时叙系着一条印着小鸭子的围裙，一边抱怨盐放多了，一边把勺子递到她嘴边。

    那是她前半生从未设想过的、名为“家”的具象化。

    就在这一秒。

    甚至连那句“还有”都没来得及听完。

    没有任何预兆。

    那颗仅有米粒大小的微流星，携带着每秒17公里的毁灭性动能，像是一颗来自深渊的狙击子弹，以一种人类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狠狠击中了沈栖梧刚刚用来借力的那根钛合金桁架连接点。

    恐怖的动能瞬间转化为机械波，顺着刚性金属结构，直接轰进了沈栖梧的骨骼。

    那一瞬间，她感觉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重型卡车迎面撞上。

    那根坚硬无比、能承受数十吨拉力的航天级钛合金桁架，在如此巨大的动能冲击下，表现得并不比一根酥脆的饼干强多少。

    它甚至来不及弯曲，就直接发生了脆性崩解。

    金属晶格在微秒级的时间内破碎，化作

    无数锋利的弹片，呈辐射状向四周喷射。

    紧接着，是一块边缘锋利如刀的三角形金属碎片。

    它在爆炸的冲击波中高速旋转，划出一道看不见的死亡轨迹，无声无息地切过了那根连接着沈栖梧和主气闸舱的、红色的主安全绳。

    那根能够承受两吨拉力的凯夫拉纤维绳，在那块锐利的碎片面前，脆弱得像是一根头发。

    沈栖梧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的大脑还在处理那句关于购物清单的甜蜜信息，她的身体却已经先一步感受到了毁灭。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撞在了她的侧腰上——那是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与金属震荡带来的混合伤害。

    剧痛瞬间炸开，让她几乎屏住了呼吸，连惨叫都被卡在了喉咙里。

    紧接着，世界崩塌了。

    原本稳固的支点消失了，原本温柔的地球、璀璨的星空、那个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的空间站，在这一瞬间统统被打碎。

    她试图伸手去抓，试图去够那个刚刚还在手边的扶手。

    但指尖触碰到的，只有虚无。

    耳机里，时叙那句延迟传来的话语终于说完：

    “……还有，老师，我想你了。”

    这句话，穿过了漫长的链路，终于抵达了她的耳膜。

    但这句本该是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此刻听起来却像是一句诀别。

    沈栖梧想要回应，想要说“我也想你”，想要说“别怕”，但剧烈的旋转剥夺了她发声的能力。

    她的身体像是一颗被击碎、被遗弃的星辰，裹挟着那个没说完的愿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依托。

    向着那无尽的、冰冷的、没有尽头的黑暗深渊——

    坠落。

    根据牛顿第一定律，在真空中，没有任何阻力能停止她的运动。

    刚才那次撞击赋予她的动能，此刻化作了死神最忠实的执行者。

    沈栖梧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恶心。

    她的半规管已经完全失去了

    感知水平面的能力，大脑接收到的信号是一团乱码。

    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场暴力的频闪灯光秀。

    0.5秒是刺眼到致盲的太阳，仿佛要烧穿视网膜；

    下个0.5秒是深不见底的宇宙黑渊，仿佛要吞噬灵魂；

    再下个0.5秒，是那颗蔚蓝的地球——

    它曾经是那样温柔的摇篮，此刻却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蓝色色块，在她眼前疯狂甩过。

    每一次旋转，巨大的离心力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她体内的血液强行从心脏挤向头部和四肢。

    视线开始充血，变成了令人心悸的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