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五个月，仿佛是一场被无限拉长的极夜。

    前三个月，整个研发团队几乎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他们将全部精力都抛向了底层架构与极端物理环境的推演。

    时叙坐镇978所压榨着电磁缓冲阵列，而沈栖梧则在实验室的矩阵中，一点点夯实着磁流体耦合模型的容错底线。

    而第四个月，星脉-II验证机的物理组装正式铺开。

    超导线圈阵列与LC-9合金舱壁被巨型吊臂一点点拼合。

    当设计图纸和公式转化为眼前这尊粗犷、冰冷的钢铁巨兽时，一种足以令人窒息的感觉扑面而来。

    两人偶尔在深夜的机房或凌晨的车厢里短暂相拥，没有多余的言语，只需感受彼此的体温，便足以支撑着对方在天亮后继续踏入那片没有硝烟的战场。

    第五个月，真正的死神随着深夜的重型装甲车队，在最高级别的军事封锁下秘密进场。

    当那罐足以将整个基地瞬间气化的“微型太阳”被锁入核心舱室时，在场的所有人只能听见彼此粗重且压抑的呼吸声。

    在那一刻，哪怕是最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也都深刻地感受到了人类试图以凡人之躯去驾驭恒星之力的狂妄与渺小。

    空气仿佛在一夜之间凝固。

    所有的公式已经彻底封板，所有的底层架构与硬件设施均已进入了静默待命状态。

    没有人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人类航天史上的封神时刻，还是在一瞬间被气化成宇宙尘埃的末日。

    直到那颗被锁在金属罐子里的微型太阳被唤醒的前夜。

    时叙洗完澡，一边漫不经心地擦着半干的头发，一边从浴室走出来，却发现卧室的顶灯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亮起。

    沈栖梧正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目光长久地凝视着窗外那片深邃的夜空。

    她的背影在微弱的城市背景光衬托下，显得有些单薄，甚至透着一丝极其罕见的脆弱。

    时叙放轻了脚步，走到她身后，张开双臂将人圈进自己的

    怀抱里。

    她将下巴轻轻抵在沈栖梧的肩窝处，双臂收拢，感受着怀中人真实的体温。

    “怎么还不睡？”时叙轻声道。

    “明天点火试车，早上六点就要到指挥大厅。这是一场硬仗，你的精神需要保持在最饱满的状态。”

    换作平时，沈栖梧或许会回眸轻笑，用一句不咸不淡的调侃拨弄回去。

    但今夜没有。

    她只是闭上眼睛，将自己身体的重量、连同那些无法对旁人言说的重压，毫无保留地交托给了身后这个温热且坚实的倚靠。

    “时叙……”

    “我突然觉得……有些敬畏。”

    时叙圈着她的手臂微微一顿，随即收得更紧了些。

    “敬畏什么？”

    “敬畏工程，敬畏现实，或者说……敬畏那片我们正试图用血肉之躯，去强行征服的浩瀚深空。”

    沈栖梧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推演过无数复杂公式的手。

    但在真实的宇宙伟力面前，这双手却显得如此苍白。

    “一直以来，我都习惯了在纯粹的数学和流体力学的象牙塔里构建真理。在我的世界里，只要公式能够闭环，只要非线性项能够收敛，那就是完美的。”

    “在超算中心进行沙盘推演的时候，哪怕系统崩溃十万次，那也不过是一串报错代码，大不了推翻重来。”

    “科学是宽容的，它允许无数次的试错与重启。”

    沈栖梧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中，那双向来睥睨一切的眼眸里，此刻却盛满了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可是明天不一样了。明天，我们是要把真正的、具有极高辐射和毁灭性热能的液态核燃料，实打实地锁进那台金属罐子里。”

    “它不再是屏幕上的几行模拟参数，它是真正的、能够瞬间将一切气化为等离子态的狂暴野兽。”

    “如果在物理落地的过程中，有任何一个极其微小的、被我们在数学模型中忽略的混沌变量爆发……”

    “那里的一切，团队的所有人……包括你

    和我，都会在零点几秒内，被三千五百度的高温瞬间气化。在暴戾的核火海面前，我们连灰烬都留不下。”

    理论越是精妙绝伦、无懈可击，在面对浩瀚、暴烈的真实宇宙时，那种无力感就越是深重。

    这是每一个从理论走向工程的顶级学者，都必须跨越的心理深渊。

    面对这份沉重到足以压垮理智的恐惧，时叙没有用那些诸如“别担心”、“我们已经验证过很多次了”、“肯定会成功”之类的廉价废话来敷衍她。

    对于她们而言，在物理法则面前，任何缺乏算力与数据支撑的情感安慰，都是对宇宙的傲慢，也是对彼此智商的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