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会议室一片哗然。

    虽然在私下排查时早已有人窃窃私语，但当着华夏航天局局长的面，公然质疑流体力学界顶端的沈栖梧，依然需要极大的勇气。

    “赵震！你胡说八道什么！”瞬间有人站起来反驳道。

    “先都坐下。”一位满头白发的老院士叹了口气。

    这位老院士在业界德高望重，连周剑青见了他都要尊称一声老师。

    他把目光投向沈栖梧。

    “沈教授，你的磁流体动力学耦合模型，我在私下里推演过很多次。那是毫无争议的艺术品，它的三阶非线性补偿项甚至可以说是已经窥探到了宇宙运转的底层法则。”

    “但是，艺术品是在理想状态下的。”

    “我们现在试图驾驭的，是一个微型的太阳啊！在那样极端暴烈的物理环境下，流体内部的量子涨落、微观湍流，其混沌程度是呈指数级爆炸的！”

    “以目前人类的算力，只能逼近它，而不可能绝对控制它。沈教授，你的模型试图用极其精密的非线性声学驻波去强行拉扯、驯服这股宇宙中最狂暴的力量……这在理论上是通的，但在实际工程中，这就像是试图用一根蛛丝去牵引一头狂奔的大象！”

    他的声音越来越压抑、越来越沉痛：

    “我们必须承认人类目前的局限性。这个方案太超前了，也太危险了。我们控制不了。”

    “如果半年后我们必须向国家交出一台能点火的成品，我们只能选择妥协——暂时封存你这套完美的流体控制模型，退回到我们能够掌控的安全边界内。”

    “你的理论属于未来，但工程只能立足于现在。我们不能再冒着引发核爆的风险去试错了。”

    “否则，下一次，我们可能就再也没有0.53秒的救命时间了。”

    承认人类的局限性，退回到安全的壳里，这似乎是目前唯一理性的选择。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李长庚，都集中在了沈栖梧的身上。

    沈栖梧静静地坐在那里。

    在这七天的拉锯中，最痛苦

    的莫过于她。

    当所有的数据都提示正常，而无形的幽灵又抓不到时，这位科学家的信仰开始出现了极其罕见的动摇。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曾经全盲模拟通关出舱、曾经在太空利用日出温差热膨胀拯救了太昊、曾经写下无数改变流体力学进程公式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地颤抖。

    科学家的信仰，是建立在严密的逻辑和可重复的物理现实之上的。

    如果LC-9合金真的如赵震所说，找不到任何瑕疵；如果所有的日志都证明运转良好……那么当所有的可能性都被排除后，剩下唯一的可能性就会指向那个最复杂的系统——她的算法。

    她回想起了那场差点击碎一切的爆炸。

    那刺目的蓝光，那几乎要将整个地下试车台气化的高温。

    在那一瞬间，死亡离她们只有半米的距离。

    如果……如果真的是自己太过狂妄，试图用人力去计算宇宙的混沌，从而激发了那道致命的颤振呢？

    如果是自己对完美的偏执，导致了那个潜伏在极值下的幽灵被释放呢？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甚至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命。

    但她不能不在乎数百条人命，更不能不在乎……坐在会议桌另一端的时叙。

    在无常的宇宙面前，人类的智慧真的能做到算无遗策吗？

    她曾经发现过0.00003焦耳的微小误差，最终证明那是一颗足以毁灭空间站的定时炸弹。

    那么这一次，是不是也有一个没有被她发现的微小误差，藏在模型深处？

    沈栖梧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沉默，在寂静的会议室里被无限放大。

    连提出方案的本人都动摇了，这场争论似乎已经没有了意义。

    李长庚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重的叹息。

    他理解沈栖梧的痛苦，但在国家命运面前，他不能容忍任何会引发核爆的隐患。

    周剑青也沉默着。

    作为项目的总设计师，他必须为整个项

    目负责，也必须向上面交出一台能在半年后点火的验证机。

    最终，他长叹了一口气，道：

    “既然目前查不出引发颤振的明确原因……”

    “为了保证验证机能在半年内重新上马，专家组连夜讨论出了一个折中方案。”

    “目前的提议是，废除流体模型中高风险的三阶非线性自适应项，将磁场输出锁定为恒定线性。”

    “同时，为了吸收流体失去精细控制后产生的物理震荡，在LC-9舱壁内侧，加装铍钨合金刚性声学阻尼矩阵。”

    此言一出，白牧渊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