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渐浓的夜色，却压不住长街深处鼎沸的人声与烟火气。

    酒楼茶肆鳞次栉比，檐下红灯高悬，恍如星河倒泻人间。灯影深处，更有楼阁隐约，丝竹缥缈，脂粉香气被晚风裹着，与酒肉的浓烈、新茶的清冽，在空气里无声地搅缠。

    “醉江月”三字金漆招牌高悬，楼内喧嚣如潮，觥筹交错，暖融烛光之下，晶莹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照着一张张醺然泛红的脸。

    大堂一角，檀木琴台静置，琴后坐着一位女子，素纱覆面，只漏一双浓妆艳抹的眸子，但那眼波却娴静疏离，流转于琴弦之上。

    如墨青丝绾作随云髻，几缕碎发柔软垂落鬓边，一对小巧的点翠珍珠耳坠，随着她抚弦的韵律，在耳畔轻轻摇曳。十指纤纤，如白玉兰初绽，在弦上轻盈滑过、揉捻，流泻出一曲清冷《如梦令》，似一道清溪，在满堂喧嚷中婉转穿行。

    曲调渐入幽微之境，女子指尖流转，微微抬头欲换指法，目光无意间一掠，却正正撞上了二楼雅座凭栏处投来的视线。

    那里倚着一年轻公子，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间悬玉，姿态疏懒，修长指间正漫不经心转着酒盏。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眼尾线条凌厉地向上勾起，外角却如凤翎般优雅斜飞，勾勒出一双极尽风流又隐含锋锐的凤目。那瞳仁幽邃如寒潭，此刻正穿透楼下缭绕的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冰冷、薄情，却又似带着点讥讽，让她无所遁形。

    琴声突然发出一声失控的、短促的“嗡”鸣。

    那女子如同被无形之针刺中，猛地低下头去，素纱之上，唯见那双白皙的耳尖已悄然染上了一层薄红。

    然而，那低垂的头颅不过轻轻一颔首，再抬起时，眸光已沉静地落回弦上，断裂的曲调在她手下并未显得突兀，只是稍稍一顿，便如溪流绕过顽石，自然流畅地重新淌开，仿佛方才那声杂响只是听者的错觉。

    琴音依旧清冷，她抚弦的动作不疾不徐，勾、抹、挑、捻，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韵律感，将乐章一丝不苟地推向尾声。

    当最后一个音符从容消散，余韵尚在喧嚣中低徊时，她依着规矩，抱着琴身，对着满堂方向微微欠身，行了一礼。随即，低垂着头，抱着那冰凉的琴，推开身后虚掩的雕花小门，跌入后面幽暗的通道里。

    那二楼凭栏的公子，微垂的眸光掠过她方才坐过的空位，再落到地上飘零的纸页上，缓缓直起身，方才把玩酒盏的手指微微屈起，指节轻轻敲在朱漆栏杆上，发出低微笃笃轻响，竟与那女子最后的琴韵节奏暗暗相合。

    廊柱高悬的灯火在他眼底跳跃，如石落寒潭，碎开点点冷光。

    他转身，望向雅间内雍容男子，眉眼含笑，却不以为然道：“这便是王爷盛赞的‘琴技超绝’之人？” 语中“超绝”二字，轻飘得刺耳。

    瑾怀王啜了口残酒，目光掠过姬夏舒犹自轻叩栏杆的手指，笑意深长：“青筠指间应和未歇，竟没发觉她指尖拢着七分力，弦上只泄出一二分真意么？技艺藏锋，方是高境，若真觉不过如此，不若明日再来，邀她单独为你我谱上一曲，那时再论高低，岂不更公允？”

    姬夏舒收回手，敛眸，轻笑一声：“罢了。” 袖袍一拂，疏懒尽显，“王爷既有此雅兴，自当独享，这般‘高人’，青筠无福，亦欣赏不来。”

    “哈哈！” 瑾怀王朗声一笑，浑不在意那话中冷刺，执壶将姬夏舒面前空杯斟满，“论懂行，本王自然不及青筠。来来，莫让俗人败了兴致，再饮三杯！”

    杯盏碰撞清脆，二人举杯畅饮。

    姬芊楠步履匆匆，穿过两条巷子，便来到一处藤蔓葳蕕的高墙下，她抬手轻叩门扉，片刻，一个身着绿裙、约莫十三四岁的小丫鬟开了门。

    “小姐，今儿回来得倒早。”宝珠笑吟吟道，利落地拴好门闩，又伸手接过姬芊楠怀中的琴，两人这才一同向内走去。

    这便是她们居住的“绛红轩”，自祖父过世，她随母亲与弟弟搬到了这处僻静小院。

    明面上的月钱、四季衣裳、寻常米粮、及粗使仆妇的定期洒扫倒是不缺，祖母仍让府里维持着他们基本的体面整洁，然而，供给之物仅是最寻常普通，精细活计皆需自理。

    此处位置偏僻，院中一溜五间坐北朝南的正房，外加东西各两间厢房，虽能遮风挡雨，却梁柱暗淡、窗棂磨损，年久失修，小径杂草丛生，莲池仅余一滩死水，花木疏于打理，一派寂寥，与主院辉煌判若云泥。

    姬芊楠没有抱怨，也并未消沉，她使唤着宝珠，刘嬷嬷，一起亲手将这被遗忘的角落拾掇得焕发生机，先是拔草理径，再引活水入池养鱼植荷，房舍被她们擦的窗明几净，她又在檐下挂上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院中又开垦出一大片整齐菜畦，种上蔬菜、草药与耐寒花草。

    正房五间，中间作堂屋兼饭厅，母亲住东次间，东稍间作库房，西次间姬芊楠自己住，西稍间弟弟住，东厢房两间刘嬷嬷同宝珠住，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