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这偏院，日子倒是难得的惬意自在，厨房方向传来轻微响动，窗棂透出暖黄灯光，刘嬷嬷早已起身，在灶间忙碌着准备一家人的早饭。

    她先去给祖母请了早安，估摸着药铺该开门了，便收拾好，带上些银钱，从小门悄声出府，熟门熟路地走进了常去的“回春堂”。

    未及开口，掌柜已是一脸愁苦地迎上来：“三小姐，您来得不巧，您要的那味上等麝香，昨儿个就断货了，宫里突然下了大单子，据说是配什么要紧的‘万寿香’还是‘安神丸’，把城里几家大药铺的存货都扫空了，您看这……”

    姬芊楠的心猛地一沉，那方子里，麝香是引经通络、强心吊气的关键，缺它不可，她顾不得细听掌柜的抱怨，转身便走。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她几乎跑遍了城中稍有名气的药铺，问询的结果大同小异，要么彻底无货，要么仅存些次等品相，药效堪忧，她额角渗出汗珠，攥着荷包的手指越收越紧。

    终于，在一家门脸不大、位置偏僻的“济世堂”里，老坐堂大夫从最底层的药柜深处摸索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小心地打开：“姑娘，就剩这点顶好的了，统共三钱，只够配三副的量。” 他叹了口气，“如今这行情，价钱也翻了几番，这三钱，得按往常三倍的价算。”

    姬芊楠看着那点珍贵的褐色粉末，没有半分犹豫：“我要了。”

    钱货两讫，她将小心包好的三副药拎在手里，走出药铺，捏着干瘪的钱袋，愁云满面，原备足一月药资，耗尽仅换十日之量，余下日子何以为继？

    晨曦下，“百香楼”金匾灼灼刺眼，蓦地，“醉江月”里一同弹琴姑娘的话撞入脑海：“去那楼里做清倌人，一月抵得上酒楼里一年……”

    这念头惊得她浑身一颤，她猛地摇头，自己这是疯了？怎能堕入那等地界？脚步凌乱地淹没在熙攘人潮中，她朝着家的方向疾走。

    推开院门，紫葡萄藤下，六岁的睦哥蹲在斑斑光影里，正捏着泥团，听到响声，转身见是她，咧着嘴，举起两个不成形的泥娃娃，紧紧挨在一起，笑容纯净：“一个是姐姐，一个是睦哥，姐姐、睦哥永远不分开。”

    那笑容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姬芊楠心底，她蹲下，指尖悬在弟弟发顶寸许，猝然僵住，那毫无血色的唇，与灿烂笑意撕扯。

    百香楼…清倌人…一月抵一年…这冰冷的字眼仿佛长了嘴，在她心里窜回，啮咬心尖。

    姬芊楠呆愣良久，指尖终是落下，拂去睦哥颊边泥点，带着微微的颤，笑着点头：“好，姐姐同睦哥永远在一起。”

    用罢早膳，她步入小院，开始摘菜，脆生生的新笋尖，挂着晨露的碧玉黄瓜，以及井水缸中活蹦乱跳的银鳞小鳜鱼，又拿出亲手做的精巧点心和两小坛自酿桂花酿，将它们仔细装好，登上府中马车，驶向城南。

    峦翠峰山脚下，一辆极其奢华的玄黑楠木马车静静停驻，四周，肃立着十数名身着轻甲、腰挎长刀的侍卫。

    姬芊楠看着车上瑾怀王府的标志，略一思忖，忆起京中似有位痴爱音律的王爷。

    她提了食盒与鲜蔬鱼篓，沿着青石阶，一步步向上爬去，纵然对每一级石阶都了然于心，待抵达峰顶时，她仍累得汗透罗衣，气息微促，几缕青丝狼狈贴于颈侧。

    一座雅致院落依山而建，青瓦白墙，半掩于苍松翠柏之间，在门前稍驻，稍稍整理鬓发与衣襟，她抬手推开那扇虚掩的木质院门。

    一个身着葱绿衫子的十二三岁小姑娘，雀跃着从廊下奔出，鹅蛋脸上漾满惊喜，脆生生唤道：“芊楠师姐！” 忙不迭伸出小手接过食盒，入手一沉，小脸微皱：“呀，好沉！师姐，你一个人提这么重的食盒爬这许多台阶，累坏了吧？”

    姬芊楠抬手揉了揉酸胀的手腕，佯嗔地睨她一眼：“你说呢？我又非天生神力，自然是累的。”

    “师姐最好了！” 绿茵紧紧抱着食盒，眼睛亮晶晶道，“每次来都给师父带酒，还捎这么多好吃的，绿茵最喜欢师姐了！”

    姬芊楠唇角微弯，指尖在她光洁的额上虚虚一点：“小滑头，就数你嘴甜。”

    又问道：“有客在？”

    “青筠师兄陪瑾怀王在后山，正与师父研琴呢。” 绿茵抱着食盒边走边答。

    姬芊楠微征，咬唇蹙额，瞬息又如常，只吩咐道：“你帮师姐把食盒里的嫩笋、黄瓜拣出来，仔细洗净。”

    “好嘞！”绿茵应得脆亮，抱着提盒蹬蹬蹬便朝厨房跑去，姬芊楠亦随她步入厨下。

    灶膛里柴火噼啪燃起，她素手挽袖，系上青布围裙，立时便在灶前忙碌开来……

    云栖先生、姬夏舒、瑾怀王自后门步入厅堂之际，正见姬芊楠双手端着热碟，足尖一勾撩开垂帘，身子灵巧一侧，旋身而入。

    姬夏舒掀起薄凤眼，淡淡瞥了眼她——

    面前人，一身再寻常不过的素绢衫子，通身上下竟无一件钗环点缀，连耳垂亦是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