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头乌发只簪着一根最普通的素簪，仿佛刚被洗劫过，又或是刻意摒弃了这些浮华。雪白的皮色，似薄胎甜白瓷，透着一种不染纤尘的净，面颊晕开两抹薄红，并非胭脂染就，而是气血充盈的鲜活，唇色更是不点而朱，艳得浑然天成，一双桃花眸，无波无澜，却依旧水润润的，清澈又迷离。

    姬芊楠一打眼瞧见厅里杵着的人，她赶紧低头，将手中菜碟置于案上，敛衽垂首，先向云栖先生恭谨一礼：“芊楠，见过师父。”

    随即转向姬夏舒方向，盈盈施礼：“二哥哥，安好！”

    “三妹妹！”姬夏舒冲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听闻哥哥刚同太子殿下自永嘉郡治水救灾归来，风尘仆仆，实是辛苦了。”她嘴角挽起甜笑，眸光被笑意染得格外明亮，像两颗浸入水里的黑葡萄。

    姬夏舒凝睇着她这副温顺恭谨的模样，温言道：“妹妹有心了，些许奔波，乃分内之事。”

    姬芊楠牵着那抹笑，将目光落在陌生华服男子身上，不知如何称呼，只得依礼再行一礼，静待师父示下。

    云栖先生捋须，介绍道：“芊楠，这位是瑾怀王殿下。”又转向瑾怀王道：“王爷，这便是老夫那不成器的徒儿，姬芊楠。”

    姬芊楠闻言，忙趋前一步，深深福下身去，语声恭谨：“民女姬芊楠，拜见王爷。”

    瑾怀王虚扶一把，笑道：“免礼。” 目光转向姬夏舒：“这位便是青筠那位堂妹？”

    瑾怀王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又扫过案上那几碟色香俱全的菜肴，眼中俱是惊艳之色，点头称赞道：“姬小姐，天然去雕饰，又烧的这一手好菜，虽本王尚未有幸聆听小姐抚琴，但能得云栖先生青眼，想必琴艺造诣，必是了得！如此璞玉浑金，当真是难得一见。”

    姬芊楠唇边抿出一抹腼腆的浅笑，“王爷谬赞，芊楠愧不敢当。”

    这一笑，双颊晕开淡淡霞色，面若初绽桃蕊，眼波微漾间，不自持地偏开了视线，螓首低垂，只余一段纤秀颈项，敛眸不语。

    她这副含羞带怯的情态，尽数落入姬夏舒眼中，他薄唇勾起一丝了然又冰冷的弧度，眸色沉如寒潭，深不见底，难辨端倪。

    云栖先生适时开口：“山野粗茶淡饭，若王爷不弃，不妨留下小酌几杯？也好让芊楠略尽心意，抚琴一曲，权作助兴。”

    瑾怀王闻言，面上顿时绽开欣然笑意：“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今日既有口福，复得耳福，实乃幸甚！”

    姬芊楠笼在袖中的掌心，悄然松展，她示意绿茵近前，手脚麻利地布好碗箸，转眼间，案几之上已是琳琅满目——

    一碟清炒嫩笋尖、一盘碧玉凉拌瓜、一碟清蒸银鳞鳜、一碟酱香浓郁的卤山兔、一盘金黄酥脆的炸蘑菇、几样山野时蔬小炒，另有梅花豆沙酥、糖霜糯米团、椒盐酥饼三样精巧点心，及两小坛泥封的桂花酿。虽非珍馐，却也丰盛别致，透着山居的野趣。

    三人依序落座，山肴野蔌伴桂酿初开，山居之宴就此悠然启箸。

    姬芊楠净手焚香，坐与琴案前，素指轻拨，泠泠琴音流淌而出，弹的是一首《山居吟》刚好应景。

    这曲子常人弹奏，或失之空泛流于技巧，或意境寡淡节奏呆板。姬芊楠则指法圆熟，气韵贯通，其高明更在意境超逸，时而如空谷幽兰，时而似松风穿壑，不同意象音色层次分明，静谧与旷达浑然一体，非但技法精湛，更将云栖先生寄情山水、物我两忘的隐逸神髓娓娓道来，臻于琴人合一之境。

    瑾怀王听得如痴如醉，指尖在膝上无声相和，双目微阖，沉浸其中。

    待琴音袅袅散尽，余韵犹在，他已抚掌赞叹：“妙！妙极！此曲清绝，几疑天籁，云栖先生，令高徒琴艺，果然超凡脱俗。”

    他心头掠过一丝模糊的熟悉感，终未深想，目光灼灼转向姬夏舒，带着几分微醺道，兴致盎然道：“青筠，令妹如此才情，不知可曾婚配？”

    姬夏舒扬唇，懒懒道：“未曾。”

    瑾怀王闻言，眼中喜色更浓，兴致勃勃地看向姬芊楠，语气热切：“姬小姐琴艺超绝，令人心折，本王府中常设小宴雅集，最缺此等清音，不知请小姐过府为座上宾，闲暇时指点一二，或偶尔奏上一曲以飨知音，是否会委屈了小姐？”

    姬夏舒垂眼抿了口酒，淡然道：“此事，王爷当问她本人意愿。”

    瑾怀王立刻会意，殷切地向姬芊楠询问：“姬小姐意下如何？本王知国公府门第显赫，自然不差那些许银钱俗物。这样，只要小姐肯来，酬劳由小姐开口，本王绝无二话。

    姬芊楠面上掠过一丝犹豫，眼波投向姬夏舒，见他神色疏淡，无置喙之意，心头一松，盈盈一福，嗓音依旧是那副柔柔的调子：“王爷厚爱，芊楠惶恐。此事可否容芊楠先同家人商量商量？”

    “好，本王静候佳音，如此良才美质，若不得闻仙音，实乃憾事。” 说罢，又举杯畅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