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终了，又闲坐片刻，瑾怀王与姬夏舒便起身告辞。

    行至院门处，姬夏舒驻足，竹影随风轻摇，卷动他玄色宽袍，衣袂翩然，他颀长身姿，高出姬芊楠一头，立于溽暑微风中，侧首看她：“妹妹一道走？”

    姬芊楠裙裾轻扬，细白手指压了压耳旁被撩起的乱发，摇头婉拒：“哥哥与王爷先行，师妹托我看个绣品花样，我稍后再回。”

    姬夏舒抬眼望天，骄阳隐去，天际隐隐堆积起灰沉的云翳，他收回目光，叮嘱道：“既如此，莫耽搁太久，瞧着这天色，怕是过会儿有雨，早些下山。”

    “嗯。” 姬芊楠应声，目送二人身影消失在山路处，便随师父与小师妹，穿过庭院，回了屋内。

    甫一落座，云栖先生凝目端详她片刻，唇瓣微动，似有难言。

    姬芊楠莞尔：“师父若有教诲，但请直言。”

    “为师知你家中境况，” 他略作沉吟，语气沉凝，“方才见你似有意在瑾怀王面前展露才华，才顺势提议让你抚琴，本也是想助你一臂之力。然，为师偶闻，那瑾怀王府中，但凡容色稍佳些的琴师乐伎，多遭其染指强占。席间，他待你惊艳之色溢于言表，为师心中难安，不若……推辞了罢。”

    姬芊楠闻言愕然，那瑾怀王瞧着不过二十又五六，龙章凤姿，谈吐亦似有风度，且二哥哥与他交情匪浅，岂会行此等不堪之事？

    “师父宽心，”她抿了抿唇，温声解释，“徒儿只白日入府奏琴，暮鼓前必返国公府。二哥哥与他相交甚笃，他应不至如此失格。”

    云栖观其神色，知她心意已动，只得轻叹：“既如此为师也不强阻，惟愿你慎之又慎，若觉丝毫异样，即刻抽身，万勿迟疑。” 言毕，自袖中取出一个青布钱袋，递将过来，“这些权且贴补……”

    姬芊楠忙不迭起身，连连摆手：“师父，这万万使不得！”

    她深知师父清高自守，传艺授业只为雅道承续，素不重束脩，日子虽非清贫，然这钱袋所盛，恐已是其大半积蓄。

    见师父执意递送，姬芊楠再难推拒，心下一急，赶忙起身，裙裾翩然一旋，人已逃也似的朝门外退去，“师父、师妹！时辰不早，徒儿告辞，改日再来教师妹针黹！” 言毕，身影也消失在门外。

    下山的青石台阶在脚下延伸，步伐总比上山时轻快许多，足尖轻点着结实的石板，姬芊楠几乎是蹦跳着向下。

    幼年初来学琴时，这条山路可没有这般齐整好走，那时，通往峰顶的，不过是一条被山民和香客踩出来的、陡峭崎岖的泥土小径，尤其是返程这段下坡，坡度极陡，碎石遍布，小小的她每次下山，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身子总是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冲，脚步踉跄，只能死死揪住路旁探出的荆棘枝条稳住身形，掌心常常被刺出血来。

    后来这平坦的青石台阶就铺好了，也不知道是哪位善心人捐资，修了这路。

    到山脚时，李叔早已候在车旁，见她身影，忙放下手里把玩的小物件，掀起车帘，姬芊楠登上马车，刚坐稳，便觉光线陡然一暗，抬头望去，方才还只是灰沉的云翳，此刻已如泼墨般翻滚汇聚，沉沉地压在山峦之上，天色昏暝如同傍晚。

    姬芊楠心头一紧，扬声催促：“李叔，快走，看着要下大雨了。”

    “好嘞，小姐坐稳了！” 李叔长鞭一甩，马车沿着南山脚下蜿蜒的官道疾驰起来。

    刚驶出不过一里地，狂风便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砸落而下，瞬间连成白茫茫一片雨幕，打得车顶噼啪作响，山路转瞬泥泞湿滑起来，视线也模糊不清，李叔不得不放慢了速度，小心控着缰绳。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山壁上，传来一阵沉闷如龙吟般的轰隆巨响，紧接着，是树木断裂的可怕咔嚓声。

    姬芊楠坐在大力摇摆的车厢中，双手紧紧抓住车壁，心都要跳出来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下一秒就听到——

    “不好，山塌了！” 李叔骇然变色，嘶声惊叫，拼命想勒住惊马，掉头。

    然而为时已晚，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中，整辆马车被狠狠掀起、翻滚，瞬间被泥浆、断木和碎石吞没，车厢被挤压的严重变形，汹涌的泥水疯狂倒灌而入。

    泥浆一下子灌入她的口鼻，巨大的冲击力让姬芊楠眼前一黑，她惊觉自己大半个身子已深陷在粘稠的泥石流中，动弹不得，只有脖颈以上和一只手臂还勉强露在泥浆之上。

    “咳，呃……” 窒息感让她剧烈挣扎，她将头奋力后仰，迎向天空中倾泻而下的雨幕，让雨水冲刷掉脸上的污泥，但鼻腔深处仍被泥浆堵塞，她立刻用那只勉强活动的手臂，用尽全力，将食指探入鼻孔内，不顾疼痛地抠挖掏弄。

    “咳咳…” 伴随着一阵呛咳，姬芊楠终于得以顺畅呼吸，“李叔，李叔……你还好吗？”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山体深处偶尔传来的、令人心悸的隆隆闷响声，和暴雨噼啪声。

    泥浆已漫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