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门外，御道之东，坐落着定国公府，朱墙绵延，黛瓦层叠，七进院落，占地颇广。

    这片煊赫门庭的起点，不过是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赤贫少年。

    老国公爷姬成，少时家徒四壁，为谋生路，被送上武当山学艺，练就一身本事。后来下山，一柄长剑闯荡京城，竟夺了武状元。鲜衣怒马，琼林宴上，入了高门贵女谢氏的眼，谢小姐不顾门第之见下嫁，将偌大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条，更为他诞下两儿两女，皆是龙凤之姿。姬成战场浴血，功勋彪炳，封爵定国公，府内夫妻情深，举案齐眉，是京中人人称羡的佳偶。

    一次，姬成赴同僚寿宴，酒酣耳热之际，席间众人调笑：“国公爷位极人臣，怎的只守着一朵牡丹？瞧瞧我们，哪个不是满园春色。” 言语间，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眉目清秀的小丫鬟。姬成半生自律，彼时酒意上涌，被同僚言语挤兑，竟在醉眼朦胧中，由那丫鬟扶入厢房歇息……

    数月后，那同僚领着一个腹部微隆的丫鬟登了定国公府的门。姬成如遭雷击，他一生磊落，此刻纵有万般悔恨，大丈夫岂能推诿？只得硬着头皮认下。府中顷刻天翻地覆，素来温婉的谢夫人悲愤欲绝，大闹和离，此事沸沸扬扬，直闹到御前，最终，由皇后娘娘亲自出面调停：孩子生下，生母离府，永不相见。

    那丫鬟被安置在府中最偏僻的院落，主母冷若冰霜，阖府下人察言观色，岂敢善待？缺衣少食，冷言冷语是常事，惊惧忧思之下，竟至早产。那一夜，产房内惨叫凄厉，血水一盆盆端出，纵使太医匆匆赶来，也回天乏术。丫鬟拼尽最后力气生下个孱弱男婴，自己却血尽而亡，咽了气。

    那孩子，便是姬芊楠的父亲，姬叔川，一落世，哭声就微弱如游丝，小脸青紫。太医诊脉良久，摇头叹息：先天心脉孱弱，恐难养活。国公府朱门之内，自此多了一个被死亡阴影缠绕的婴孩，和一个永远无法弥合的冰冷裂痕。

    姬成痛悔自己一时糊涂害了那小丫鬟，对幼子更是拼力挽救，重金延请名医，终得一剂续命良方，每日按时服药，或可保命，然药方所用皆是奇珍，月耗银钱不下五十两，实乃以金续命，他在汤药滋养下，艰难长成。姬叔川虽体弱，性情却温润谦和，岁月流转，府中上下也渐渐接纳了这位安静的三公子，唯独国公夫人谢氏心头那根刺，依旧深埋，未曾稍减。

    及至婚娶之年，他自忖病体沉疴，寿数难料，不忍拖累良家女子，执意孑然一身，潜心研习医术，常在京中街巷为贫苦百姓义诊。

    一日，长街之上，忽闻惊呼，一年轻孕妇腹痛难忍，倒卧在地，身下已见血色，命悬一线。姬叔川不及多想，当即将人扶上马车，倾力施救，众目睽睽之下，竟亲手接下了一个孱弱的女婴。产妇乃逃难至此的寡妇，丈夫新丧，举目无亲，感念救命之恩，泣求为奴为婢，以报大德。

    姬叔川看着襁褓中嘤嘤啼哭的女婴，又见那妇人孤苦无依，心中恻隐，便将母女二人带回国公府安置。老国公深知爱子心疾难愈，唯盼有个知心人嘘寒问暖，见此情状，便做主将那妇人丁氏配与姬叔川为妻，正室之礼迎入府中，那得救的女婴，便随了姬姓，取名芊楠。

    姬芊楠九岁那年，母亲竟意外怀胎，诞下一子，岂料，弟弟竟与爹爹一般，襁褓中便显心脉孱弱之象，气息断续，啼哭无声，先天不足之症尤甚爹爹。弟弟未及周岁，爹爹便因心脉之症沉疴难起，药石罔效，撒手人寰，幸而祖父顾念骨肉亲情，对她们母子三人始终照拂有加。

    直至前年，老国公亦驾鹤西去，临终前，排除万难，硬是从自己名下私产中，为她们母子抠出了一笔不菲资财，以作弟弟续命之资。

    然，那吊命的汤药，所费实在极巨，祖父去后，祖母掌家，国公府虽门第显赫，大女儿贵为当朝皇后，外甥更是东宫太子，但到底根基尚浅，爵位祖父这一代才挣下，家底积累远不如那些累世公卿来得丰厚，府中排场开销却样样不能减，偌大的府邸、仆从、人情往来，处处都要流水般的银子支撑，自然无力也无心再额外负担这沉重的药费，只是祖父留下的那笔钱，在弟弟无底洞般的药费前，终究杯水车薪，不过短短两年光景，便已耗得涓滴不剩。

    一月五十两，这沉甸甸的数字，快赶上一个一品大员堂堂正正的俸禄了，却仅仅是弟弟延续性命的最低门槛。

    夏日的天光，亮得格外急迫，卯时刚过，薄薄的晨曦已染透窗纸，姬芊楠睁眼，残梦褪去，睡意全无，她悄然起身，素簪斜插在松散发髻间，摇摇欲坠，素净面容却似出水芙蕖，披上半旧的素色外衫，推开门扉——

    几缕金线般的晨光斜斜穿过院角的葡萄架，洒落一地斑驳，花圃里，月季开得正好，露珠晶莹，墙角菜畦中，嫩绿菜苗顶着水珠，生机盎然。

    她挽袖，露出一截手腕，白得近乎透明，薄薄的肌肤下，淡青脉络蜿蜒，骨骼凸显，指节修长，搭在粗糙的木瓢柄上，微微倾身，舀水，细细浇灌，水声泠泠，鸟鸣啁啾，尘嚣仿佛尽被矮墙隔绝。

    自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