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夏舒看着她撩帘出去，唤来黄铃问：“三小姐今天用了什么？”

    “回世子，三小姐压根儿就没动筷，只勉强抿了口清粥。”黄铃如实答。

    她总觉得这对堂兄妹透着古怪，面上看起来并不亲近，可世子素来清冷，鲜少过问他人起居，此刻却关心起这位堂妹的饮食。

    他那么爱干净的人，昨夜竟浑身污泥，怀中抱着同样污泥的三小姐归来。待她们几个丫鬟将人扶入内室准备沐浴，世子竟沉着脸守在紧闭的门外，隔着门扇，向里面吩咐：“仔细些，看可有伤处。” 更于深夜命人持其名帖急请太医，而后竟让三小姐睡在他主屋床榻之上，他自己则宿于偏房，他平日甚少白日在此逗留，今日却晌午归来。

    她亦有耳闻，这位三小姐，并非国公府血脉，一念及此，一个令人齿寒的猜想掠过脑海，激得她不禁打了个冷颤，慌忙将那念头压下，暗自祷祝：但愿是自己多虑了。

    日头透过窗棂，白得晃眼。

    姬芊楠刚在卧房门边站定，目光扫过那张雕花架子床，但见其上衾褥枕簟皆已焕然一新。

    窗外突然响起一声凄厉哀嚎：“世子饶命啊，小人真的一刻都没敢歇息……”

    她转身掀帘而出，只见方才跑腿那小厮被死死按在条凳上，身后板子挟着风声起落，砸在皮肉上发出沉闷钝响。

    姬芊楠急步折返正厅，见姬夏舒仍拈着那只青瓷茶盏，安然端坐，微垂着眼帘，慢条斯理地抿着茶，对她去而复返的身影，无半分意外之色。

    她一言不发，复又在他对面坐下，默默拿起银箸，挟起一片樱桃毕罗，送入口中，木然咀嚼。

    姬夏舒这才抬起胳膊，向外随意一挥，院中板子声，戛然而止。

    庭院里瞬时恢复安静，廊下笼中雀儿，忽而婉转地啼叫了一声。

    姬芊楠垂着眼，银箸机械地起落，挟起樱桃毕罗、乳酿鱼、清汤素面，一箸接一箸，囫囵塞入口中，塞得腮帮子鼓起，喉间滚动得艰难。

    姬夏舒静坐着，指尖在扶手边缘轻点，就这样静静看着她吃。

    莫名地，她想起了自己圈养的那只红眼兔子，她也是这般，隔着细密的竹篾，饶有兴致地观赏着那小小的三瓣嘴，如何飞快地啃啮着菜叶。

    姬芊楠箸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粗暴，食物几乎未经咀嚼便硬咽下去，白皙的脸颊憋出异样的潮红，呼吸急促起来，胃撑得难受。

    幼时，她曾因拒饮苦药，他便罚煎药的丫鬟顶着药碗跪于寒阶。这般因她而起、却罚在他人的事，莫不如是。一切从未改变，时至今日，他仍是这般，迫她就范。

    她猛地将银箸丢开，直接伸手抓起盘中的乳酿鱼块，不管不顾地就往嘴里塞，汤汁顺着她的嘴角和手指流下，狼狈不堪。她塞得又急又猛，喉间发出嗬嗬的、被食物堵塞的异响。胃似乎要爆炸了，眼看她就要吐出来。

    “够了！” 姬夏舒猛地倾身向前，一把攥住她沾满油腻、正欲再次抓取食物的手腕。

    姬芊楠被迫停滞，胸口剧烈起伏，舌尖死抵住上颚，整个口腔绷紧，将那翻涌到喉头的酸腐硬生生压了回去。她抬眸看他，眼神平静，无声地与他对峙。

    有时，他真想亲手折断那截微扬的玉颈，看她倔强的头颅，如何在他掌下，驯顺垂落。

    姬夏舒强行按下胸中那股暴虐之气，探手入袖，抽出一方素白丝帕，他缓步移至她身前，蹲下身，捏着帕角，先是极轻柔地揩拭她唇角淋漓的汤汁，接着，又耐心地、一点一点擦去她手指上黏腻的油污。

    擦罢，他将那沾满油污的帕子随手弃于地上，取过桌几上的茶壶，将茶水徐徐淋在她手指上冲洗，水流滑过，他用自己干净的手掌握住她的手指，仔细揉搓，接着，牵起她湿漉漉的手，直接用自己宽大袖口内侧，沿着指根到指尖，一根一根地将水渍拭净。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眼，对上那双不喜不怒的眸子，嗓音压得低而温和：“我只是想让你多少吃些东西，并无它意。”

    “我现在吃了。” 她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布娃娃，任由他摆布，声音平板无波，眼神却依旧落在他脸上。

    “嗯，” 他眼底深处最后一丝温和褪去，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淡清冷，“去歇着罢。”

    她起身便走，帘栊方落，便扶着门框呕得天昏地暗，纤薄的后背剧烈地弓起、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般。

    院中两个丫鬟闻声，慌忙抢步上前搀扶，一个轻抚她颤抖的脊背，一个急急端来温水伺候漱口。

    姬夏舒闻声，脚下不由得趋前半步，见她强撑着直起身，又生生顿住，只默立门后，咽下喉痛哽塞，目送丫鬟将她搀扶离去。

    待那身影消失在廊角，他才挑帘而出，目光掠过门框旁那滩未来得及清理的狼藉，不着痕迹地绕开，立时便有候在廊下的丫鬟趋前躬身，悄无声息地清理起来。

    他径直走到那鎏金鸟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