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了把谷子摊在掌心，翠羽雀儿立时跳过来，一下下轻快地啄食着金黄谷粒。那单薄的凤眼半垂，眼睑下眸光游移虚浮，既未看掌中雀鸟，也未赏笼中精工，只不知落向何处空茫一片。

    一丝苦涩的笑意爬过唇角：“姬青筠……你当真是着了魔障。”

    话刚出口，一个清甜的嗓音忽地撞入他耳中，似夏日井水里刚湃过的梨子，又脆又甜——

    “二哥哥的琴声，小雀儿都听痴啦！”

    ”二哥哥的眼睛最好看了，里面有小星星！”

    “二哥哥的字真好看，像描金的云！”

    指间鸟食簌簌洒落，他闭目再睁，眼底已一片清明，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屋内走去。

    黄铃侍立更衣，正为他系玄青常服的内襟系带，听得他吩咐——

    “煨碗助消化的汤，给她送去。”

    “饮食起居，随她心意，一概不必拘束。”

    “这几日，我不再来。”

    “后日，让清风送三小姐回府。”

    言毕，衣衫已整，他未再停留，径直出门，车驾早已候在院外，姬夏舒一步踏上马车，帘幕落下前，只余玄青袖摆一闪。

    黄铃怔在原地，目光凝在空荡的院门外，眼尾泛起一片薄红，久久未动。

    车轮滚动，驶离樊园，直向太子府方向而去。

    当今太子赵城乾，乃姬夏舒嫡亲姑姑所出，为其表兄。天子子嗣单薄，膝下皇子只有两位，姬皇后所出太子赵城乾，与甄贵妃所出的六岁幼子赵城坤。

    圣上尚为东宫太子时，先皇为稳固国本，深思熟虑后，亲自为其择定太子妃——战功赫赫、威震边关，且出身赤农、以军功封爵的定国公姬成之嫡长女。姬皇后自入主东宫乃至正位中宫，始终秉持父训，行为端方，处事严谨，克尽母仪天下之责。然，其过于端庄持重、谨言慎行的性情，与陛下心意难通，终究未能博得君王长久眷顾。

    甄贵妃生得柔弱美艳，且善解人意，尤善揣摩迎合圣意，婉转承欢间，总能令君王身心舒泰，视若珍宝。圣上对甄贵妃宠爱殊甚，连带其幼子赵城坤亦极受怜爱，常抱于膝上逗弄。稚子天真烂漫，笑语频频，再观太子赵城乾，日渐成年，言行举止自有章法，虽无过错，在圣上眼中却少了幼子的亲近依赖之感，更兼其母后姬氏与陛下情分疏淡，无形中亦使太子在君父心中失了几分亲近。圣心悄然偏移，对小儿子生出无限期许，再看太子，便觉其稳重有余而温情不足。

    圣心既偏，举措自显，近一年间，陛下接连将太子遣出京都，先是远赴江南查办震动朝野的漕运贪污大案，未几喘息，又命其奔赴永嘉郡督领治水赈灾。这两桩差事，一涉盘根错节的贪腐豪强，一系关乎民生的急难险重，桩桩都是烫手山芋，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幸而太子沉稳，其表弟姬夏舒，亦每每随行襄助。

    姬夏舒心思缜密，机敏善断，与太子配合默契。江南案中，二人抽丝剥茧，顶着各方压力揪出巨贪。永嘉治水，更是亲临险境，调度有方，终使水患得平，灾民得安。两番差遣，虽过程波折迭起，险象环生，最终却都化险为夷，办得滴水不漏。皇帝虽心有所偏，却也并非昏聩，见太子差事办得漂亮，利国利民，于朝廷颜面亦有光，纵使心中对那幼子的偏爱不减，但对太子的业绩予以了应有的称许，朝野上下，对太子才干亦是赞誉有加。

    然，宫闱之内，暗流涌动更甚，甄贵妃母子恩宠如日中天，太子赵城乾这储君之位，虽有实绩傍身，却因圣心难测，依旧如履薄冰，风雨飘摇。

    更令太子一系如芒在背者，乃是陛下亲侄瑾怀王赵攀。他手握京畿重兵，身兼京畿卫戍都督，拱卫帝都之责集于一身，位高权重，举足轻重。此人治军严谨，行事滴水不漏，于御前奏对更是恭谨忠勇，深得陛下信重。然其暗里，却是易储之议最有力的推手。他深谙权术，从不直攻太子，却以“京畿安危”为由，屡屡于关键之时调动兵马，营造紧张之势，或借机让太子所辖差事横生枝节，其手段隐晦，不着痕迹，纵使太子心知肚明，亦难寻其错处、动其分毫。

    便是这般位尊权重、行事缜密之人，其府邸深处却潜藏玄机——

    瑾怀王好音律，常以重金聘请琴艺精湛之人入府，或为身份清贵、声名在外的琴艺大家，指点切磋，或为色艺俱佳、出身教坊的女伶，献艺助兴。此乃京中贵人常事，本不足为奇，然姬夏舒所获密报却是每隔一段时日，总有一两位被聘入王府或城外别院，尤以献艺的女伶居多，间或有琴师，在音律盛宴之后便再无踪迹。那些出身低微的女伶，纵有亲友，亦惧王府威势，多不敢深究，只当是远走他乡或另攀高枝，便是略有名气的琴师失踪，其家人师门或感蹊跷，然无凭无据，面对瑾怀王府的赫赫权势，也只能徒呼奈何。

    若要扳倒瑾怀王，此处便是唯一可入手之处，需先查清此事。瑾怀王虽表面与姬夏舒交好，时常邀其过府听琴论艺，言谈间尽是欣赏，然姬夏舒乃太子嫡亲表弟，血脉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