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化作沉郁的低徊，竟扰了大半府邸的安宁，直至天光破晓，方才止息。

    清晨，黄铃伺候梳洗，她执起姬夏舒搭在盆沿的手，目光触及指尖的刹那，失声惊道：“世子，您的手。”

    那十指指尖，已是一片狼藉，道道被琴弦割出的血痕纵横交错，指腹更是红肿透亮，布满被硬弦勒磨出的深紫瘀痕，他却浑若无事，神色如常道：“无妨。我需回府小住些时日，这园子，便有劳你了。”

    夜里，姬芊楠睡得极不安稳。

    那些尘封在夏泊轩的旧年光影，竟丝丝缕缕渗入梦境，不是清晰的一事一景，而是许多碎片虚虚实实、影影绰绰地搅在一起，缠得她心绪烦乱。

    晨起，她掬起一捧冰冷的井水，狠狠扑在脸上，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仿佛要将那些不期而至的浮影也一同洗去。

    今日需赴瑾怀王府，她于镜前更衣，上着一件素净无纹、天水碧的轻罗窄袖褙子，下系一袭月白轻容纱百迭裙，乌发挽成云髻，髻心斜插一支青玉素簪，面上未施脂粉，素净着一张脸，唯唇间点了极薄一层胭脂，提下精神。

    镜中人影，冰肌玉骨，仪容端静，她抬手，调整了下簪子位置，深吸一口气，带着宝珠去前院给祖母请安。

    快到祖母院里时，突然瞥见一袭天青色的窄袖直裰，身后跟着侍从清风，自月洞门转出，亦朝这边行来，姬芊楠急忙转身折返。

    “表姐。” 一道娇脆如莺啼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她只得回头，便见李宛如带着婢子，俏生生立在几步开外。这位养在府中的小姑姑幼女，一身娇艳茜红罗裙，生得极美，眉如远黛，眸若秋水，粉面含春时眼尾微挑，端的是顾盼生姿倾城貌。

    姬老夫人有二女，大女儿入主中宫，母仪天下，而这二女儿，则嫁与了远在江南、手握一方盐铁漕运之权的江南盐运使李大人。老夫人思女心切，便将这酷似其母的外孙女李宛如留在身边，视若掌珠，百般娇宠，比之对府中正经的孙小姐们更甚。

    恰此时，姬夏舒已至近前，二人目光相接又匆匆别开。

    他视线极快扫过她衣襟交叠处。

    她视线落在他那缠满层层绢纱的手指上，他似有所觉，不动声色地将手负向身后。

    “二表哥！”李宛如笑靥如花，快步上前，亲昵地欲挽他手臂。

    “二哥哥。”姬芊楠敛衽一礼。

    姬夏舒颔首，嗓音沉淡：“二位妹妹。”

    李宛如在姬芊楠与姬夏舒之间一扫，捏着帕子掩嘴轻笑，“姐姐方才转身便走，莫不是在躲我？”眼波又飞向姬夏舒，笑纹多了几分妩媚，“还是在躲二表哥呀？”

    “谁也没躲，”姬芊楠抬手虚按小腹，像是憋得难受的样子，“晨起略感不适，腹中微痛，想是昨夜受了凉，正欲回去如厕，晚些再来给祖母请安。哥哥、妹妹，我先行一步。”

    未等二人反应，她已携宝珠，微猫着腰，匆匆离去。

    “呀！表哥，你的手怎得伤成这样？”李宛如倒抽冷气、近乎失声的惊呼响彻前院。

    姬夏舒收回视线，轻轻挑眉一笑，淡然道 “无事，琴弦断了，不慎刮到，过几日便好。”

    “怎么会没事呢？”李宛如急声道，秀眉紧蹙，眼中俱是心疼，“这伤瞧着就骇人，包这么严实。” 她下意识伸手便要去拉姬夏舒的手腕细看。

    姬夏舒将手往后一撤，避开了她的触碰。

    李宛如的手僵在半空，面上掠过一丝尴尬，讪讪收回，强笑道：“我那儿有上好的金疮药，是爹爹从南边捎来的，见效极快，我这就去取来给表哥。”

    “不必劳烦。”姬夏舒又是淡淡笑，目光已转向祖母院门，“妹妹自己留着用罢，我那儿不缺。” 言罢，抬脚越过她身侧，径直向院内行去。

    李宛如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樱唇微嘟，小声嘟囔：“‘自己留着用’是什么话？难不成表哥还盼着我自个儿也伤着不成？”

    一旁的丫鬟翠喜见状，忙笑着劝慰：“小姐快别多心了，世子爷定不是这个意思。您快进去吧，别让老夫人等急了。”

    李宛如这才点头，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