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兰在灶房听见动静走出来，脸色微微一沉，正要开口，李秀梅却像是没看见，继续慢悠悠地说：“当初刚入赘那会儿，老实本分，谁都没嫌弃他。现在能耐了，挣钱了，倒是架子端起来了，老三倒是沾光，我们老大老二两家，就跟外人似的，半点好处都沾不上。”

    句句带着怨气，话里话外都在指责林奕发达了看不起自家哥嫂。

    林奕神色依旧平静，端起石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没打算跟女人拌嘴。

    他知道二嫂这个人，就是嘴碎，心里不坏，但酸起来能酸倒一面墙，跟她吵，赢了也不光彩，输了更丢人。

    可他不开口，不代表别人不开口。

    秀兰听不下去了。

    她性子平时温温柔柔的，但护起自家男人来，那是真护。

    她把手里端著的菜盆往灶台上一搁，往前站了一步，清冷的眉眼微微一沉，看着李秀梅，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二嫂，你这话说得就有点不地道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林奕什么时候看不起人了？自打他变好以后，家里吃的肉、用的东西，哪次少过大伙？大嫂二嫂的抹手油，平时分的野兔野鸡，哪一样落下你们了？”

    “他凭自己本事打猎、捞鱼、写文章挣钱，辛苦熬出来的，又没偷没抢。给老三五块钱，是今天跟着捞鱼的辛苦钱，理所应当。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有本事看不起人了？”

    秀兰语气不急不躁，但句句都在理上，跟纳鞋底的针似的，一针一个准。

    李秀梅被怼得脸颊一红，但嘴上还是硬：“我又没说错嘛，他现在出手大方，对老三阔气，对大哥二哥就冷淡不少，心里就是没把我们当自家人。”

    “二嫂这话太牵强了。”秀兰寸步不让，“大哥二哥踏实过日子，不靠旁人接济。林奕也从没亏待过谁，平日里有好东西哪次不是分给大家？不能因为没直接给钱，就说人看不起人，这话没道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心平气和的安静，是暴风雨前那种，气压低得能压死人，连石磨上的鸡毛都绷紧了。

    李秀梅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嘴角往下撇著，活像谁欠了她五块钱没还。

    刚才秀兰一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把她那点小心思扒得跟大白天晒棉被似的，里里外外都透亮了。

    可她心里就是不服气，嘴又跟不上，只能闷著脸生闷气，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

    老二陈建军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手心都搓红了，一边是自家媳妇，一边是妹妹和妹夫，他低声劝了一句：“秀梅，少说两句，都是一家人”

    话还没说完，李秀梅猛地转过头来，那眼神跟刀子似的：“一家人？一家人就看着有人有本事了，只顾著自己和老三，把老大老二扔到一边不管不顾？”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满院子都能听见。

    这话越说越难听了。

    灶房门口，王桂兰正在水盆里洗手，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拿围裙擦了擦，沉着脸走出来。她在石磨旁坐下，眼神扫过李秀梅，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你这话就过分了。”

    “林奕自打变好，家里哪回有野味、有好东西，不是先紧著老大家、老二家？抹手油、糖果、野猪肉，哪一样少过你们？上回林奕带回来的万紫千红，秀梅你抹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人家凭本事打猎、写文章、捞鱼挣钱，又不是偷来的抢来的。给老三几块钱，是今天跟着跑腿忙活了大半天，又是扛鱼又是挨骂的，你问问老三，他这五块钱挣得容易吗？”

    王桂兰说著看了老三一眼。

    老三缩著脖子站在墙角，手里攥著那五块钱，不知道该不该藏起来，一脸尴尬，心里想：我就是个跑腿的，怎么还成了导火索了？

    “合情合理的事，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看不起哥嫂了？”王桂兰说完，目光沉沉地看着李秀梅。

    李秀梅被婆婆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抿了又抿，还是硬著头皮犟了一句：“妈，我不是贪那点东西，就是觉得他眼里没大哥二哥”

    “人家凭本事过日子，凭啥非要贴着你们？”王桂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敲钉子似的砸在地上，“老大两口子踏实本分，从不攀比，日子过得安安稳稳。就你心思多，见不得旁人过得好。你要是闲得慌，明天去自留地多锄两垄草，比啥都强。”

    大嫂张兰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

    她就蹲在台阶上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上下翻飞，节奏稳稳当当的，好像院子里吵翻了天也跟她没关系。但仔细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谁，是那种“幸好我没掺和”的庆幸。

    陈德厚磕了磕旱烟袋，把烟灰磕在地上，缓缓站起身来。

    他一站起来，院子里就更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