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蹲著等人来买，一个中年人从巷子深处走了过来。

    这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料子不错，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就是用快布蒙着脸。

    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不是厂里的干部就是哪个单位的领导。

    中年人蹲下来，拿起一块卤牛肉，翻过来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点了点头：“好肉。多少钱一斤？”

    “两块。”

    中年人没还价，把面前剩下的十几斤牛肉一块一块地往自己带来的布兜里装，装完了抬头看了林奕一眼：“还有没有？”

    林奕愣了一下：“您全要了？”

    “全要了。”中年人的语气很平淡，跟买了棵白菜似的，“你在哪儿弄的这么多牛肉？”

    林奕心里转了个弯，面不改色地说：“我们村在秦岭边上，前阵子村里人上山，碰著一头野牛，好几百斤的大家伙，大伙儿合力弄回来的。卤了一大批，村里各家分了不少。我这不是想着换俩钱花，拿出来试试。”

    中年人点了点头，秦岭里有野牛，这事不少人都知道，偶尔有村民猎到，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他看了林奕一眼，又问了一句：“村里还有多少？”

    林奕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说多了怕对方起疑，说少了又显得小家子气。他往中年人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村里还有不少，百十斤是有的。你要是想要，我回去跟他们说说，多弄点过来。”

    中年人眼神亮了一下。

    他沉吟了片刻，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和一支钢笔，趴在膝盖上写了个地址，撕下来递给林奕：“县城机械厂，到了门卫那儿报我的名字，姓刘，叫我刘主任就行。你有货了直接送来，不用跑这儿蹲著。有多少我要多少，价钱好商量。”

    林奕接过纸条看了看，字迹工整，地址写得清清楚楚。他把纸条揣好，点了点头：“行，刘主任，我回去跟村里说一声，弄好了就给您送去。”

    刘主任站起身来，拎着那一兜子卤牛肉，也没多说，转身就走了。

    林奕把油布收了，站起身来。二十斤卤牛肉，从摆出来到卖完，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两块钱一斤，二十斤就是四十块，美的很。

    他把钱揣好，又在巷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别人卖的货。鸡蛋六毛钱一斤，比供销社贵一毛；杂粮的价格也普遍比国营粮店高一些，但品相一般。

    他没什么想买的，转了一圈就出了巷子。

    到了招待所楼下，林奕看了看四周，没人。

    他抓住排水管，三下两下爬上去，翻进窗户，稳稳当当地落在地板上。

    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旧衣裳脱了叠好，换上干净衣服，躺到床上。

    大壮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把驴拴在院门口，进了院子就跟秀兰说：“林奕让捎个话，说晚上跟马科长在县城有事，可能不回来了。”

    秀兰当时正端著碗往桌上摆，手里的碗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变，“嗯”了一声，把碗放好了。

    可那碗饭，她一口没吃。

    王桂花催了她好几回，她都说“不饿”。

    老三端著碗呼噜呼噜吃，嘴里还嘟囔：“姐夫在县城吃香的喝辣的，你担心啥。”

    秀兰瞪了他一眼，老三立马闭嘴了。

    夜深了，家里人陆续睡了。

    秀兰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被子掀了盖、盖了掀。

    她不是不懂事，她知道林奕跟马科长在一块儿，不会出什么事。可她就是忍不住想，县城那么远，路好不好走？晚上住哪儿？吃的东西干不干净？那人靠不靠谱？

    越想越睡不着，越想心越慌。

    到了后半夜，她实在躺不住了，爬起来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村口的方向，站着站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擦了擦眼泪，去敲陈德厚的门。

    “爸，您睡了吗？”

    屋里传来陈德厚低沉的声音：“啥事？”

    “林奕他要不让老三去县城找找？”

    门开了，陈德厚披着衣裳站在门口，他看着秀兰，看了好几秒，叹了口气。

    “你坐下。”

    秀兰没坐，站在那儿，低着头。

    陈德厚点了锅烟，抽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林奕不是小孩子了，他跟马科长在一块儿，能有什么事？县城就那么大，还能丢了不成？你让老三摸黑跑几十里路去找，老三知道去哪里找吗？”

    秀兰咬著嘴唇，没说话。

    “你是他媳妇，你得信他。”陈德厚又抽了一口烟，“你要是连这点事都替你操心，往后日子长了，你操得过来吗？”

    秀兰的眼泪又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