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从县城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把驴车还给大壮，背着背篓往家走。

    刚进院子，还没来得及放下背篓，陈德厚从堂屋出来，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跟我去趟大队部，老支书也在。”

    林奕愣了一下，把背篓放下，跟着老丈人出了门。

    一路上陈德厚没说话，叼著旱烟袋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林奕跟在后面，心里琢磨，这是啥事？还得去大队部说？

    大队部的门开着，李长河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个搪瓷缸子，茶已经泡得没颜色了，从茶叶可以看得出来，是林奕之前给老丈人拿的大红袍，看来老丈人给李长河显摆的时候，让李长河打秋风了。

    看见林奕进来，老支书招了招手，让他坐下。

    陈德厚也坐下了，把旱烟袋放在桌上，看了林奕一眼，欲言又止。

    李长河端起缸子喝了口水，又放下，清了清嗓子。

    “林奕，今天叫你来，是有个事得跟你说清楚。”老支书的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不像开会，倒像是商量，“你给村里上交了两头野猪，加上之前那头，一共三头，七百多斤。”

    林奕点了点头，没插嘴。

    李长河看了陈德厚一眼，陈德厚没接话，低着头搓手指。老支书只好继续往下说：“之前说好的，五十斤肉顶一个月满工分。你这七百多斤，按这个数算，能顶十四个月。”

    说到这里，老支书顿了顿，端起缸子又喝了口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问题是，村里的工分一年一清，从你打猎到现在，再到年底，满打满算也就半年。十四个月的工分，村里给不了你那么多。”

    林奕听明白了，不是不想给，是给不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等著老支书继续说。

    李长河的语速快了些，像是怕林奕不高兴，急着把话说完整：“我跟德厚商量了一哈，最后定了个方案，工分给你算半年的满勤，剩下的，补你三百斤粮食。玉米、小麦、红薯，凑著给。你看咋样？”

    陈德厚这时候抬起头来，看着林奕。

    他的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为难，当老泰山的跟女婿开口说这个，脸上挂不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林奕看着老丈人的样子，心里没觉得委屈，反倒有点想笑。

    陈德厚这个人，一辈子要强，跟谁说话都不低头，今天这是头一回在他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爸，老支书，”林奕笑了笑，说得云淡风轻，“你们看着来就行，多少都无所谓了。公家的事，按规矩办，我没啥说的。”

    李长河像是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褶子松开了，端起缸子又喝了口水，这回喝得顺畅多了。

    陈德厚没说话，低下头，拿起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了，抽了两口，烟雾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但拿烟袋的手稳了，不跟刚才宁次来宁次去的。

    老支书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村里不会忘了你”“往后有什么好事先紧着你”，林奕一一应了，没往心里去。

    这些话说得好听，顶不了粮食吃。

    从大队部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陈德厚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粮食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林奕愣了一下：“爸，真没事，三百斤就三百斤。”

    陈德厚没再说话，叼著烟袋走了。

    晚上吃完饭，林奕和秀兰回了屋，秀兰坐在炕沿上纳鞋底，林奕躺在炕上，双手枕在脑袋底下，盯着房梁发呆。

    秀兰纳了几针，觉著不对劲。

    平时林奕躺下没一会儿就开始跟她东拉西扯，今天一个字都不说，这不是他的性子。

    “你咋了？”秀兰放下鞋底，看着他，“爸叫你过去说啥了？”

    林奕把大队部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完往那边看了一眼，秀兰的脸已经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了。

    她把鞋底往炕上一摔，声音拔高了八度：“凭啥？四百多斤的野猪，就给换三百斤粮食？这是打发要饭的呢？我找他们去！”

    说著就要下炕穿鞋。

    林奕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干啥去？”

    “找我爸！找老支书！”秀兰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这不是欺负人吗？你去打野猪拼了命，左肋那道疤还没掉呢！他们把工分算得死死的，一年一清，那是村里的规矩，我不说啥。可四百多斤肉换三百斤粮食，这账咋算都不对！村里哪年杀猪卖肉不是论斤称的？凭啥到了你就成了顶工分了？工分到头来能换几个钱？”

    她越说越气，眼眶都红了，林奕看着她这副奶凶奶凶的样子，心里不但不烦，反倒觉得舒服。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