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陕省楞娃林奕没说话，又给他倒了一碗酒。

    酒液倒进碗里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哗啦啦的，像山涧里的溪水。

    “杨虎城将军的队伍。”老王头端起碗，喝了一口，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流进领口里，他也没擦，“我在部队待了好几年，打过好多仗。潼关、中条山、永济”

    他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想起了一些他以为已经忘了的事情。

    那些事情其实没忘，只是被他压在心底，压了几十年，一喝酒全翻出来了，跟地里的草似的，你以为是锄掉了，其实根还在，一浇水就长出来。

    夜风停了，场院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山里的鸟叫。几声鸟叫从暗处传来，短促而尖厉，像是在梦里发出的声音。

    林奕没再问，也没再说话。

    老王头喝了一口酒，手不抖了，他的手攥著酒碗，指节发白，碗里的酒轻轻晃荡，漾出一圈一圈的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碗底翻上来。

    “民国二十八年，六月六。”老王头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干涩、粗糙，像砂纸磨在铁上，“中条山，六六战役。

    林奕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把酒碗放下，安安静静地听着，他知道，有些话，一个人憋了几十年，不说出来，到死那天都闭不上眼。

    “鬼子九路围攻，几万人，飞机大炮，把咱们围在黄河边上。”老王头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著，“咱们是杨将军的部队，96军、38军，都是陕籍子弟兵，没有退路了，后面是黄河，前面是鬼子，枪里的子弹打光了，手榴弹扔完了，刺刀都卷刃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像是在讲一个听来的故事。

    但林奕注意到，他握著酒碗的那只手，指节白得发亮，像是要把碗捏碎。

    “那时候我是班长了。”老王头声音停了一下，“我带的一个班，十二个人，全是陕西娃。最小的才十六岁，渭南人，姓李，小名叫狗娃。他入伍那天还哭鼻子，想他妈，打了半年仗，不哭了，枪法练得比谁都准。”

    老王头端起碗喝了一口酒，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流进领口里，他没擦，眼睛始终盯着远处黑黢黢的夜空，好像那片夜色里有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鬼子的包围圈越缩越小，连长说，没有命令不能退，咱们就在河滩上顶着，打了一天一夜。子弹打完了，就用刺刀，刺刀卷刃了，就用枪托，枪托砸断了，就用石头。，滩上的石头打光了，就用拳头，用牙，弟兄们没有一个往后缩的，背后就是黄河，缩又能缩到哪儿去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度，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后来，弹尽粮绝了。”

    林奕的喉咙发紧。

    他想起前世的史料，想起那些模糊的黑白照片，想起那些他只在书本上读过的文字。那些文字写的是“壮烈殉国”“英勇就义”，但此刻从一个亲历者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带着铁锈，带着黄河滩上黄沙的味道。

    老王头把酒碗放下，双手撑在膝盖上。

    “连长把大伙儿集合在河滩上。黄河就在身后，水声轰轰响，浑黄浑黄的，一眼望不到对岸。连长说，兄弟们，咱们是陕军，是杨将军的兵。咱们身后是陕西，是咱爹娘。你们说，咱能往哪儿退？”

    老王头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

    “连长第一个跪下了。朝着陕西的方向，磕了三个头。他说，爹，娘，儿子不孝，不能回去给你们养老送终了。”

    老王头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湿润的、泪水打转的红，是那种干涸的、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出来的红，像炭火，闷在里面烧了几十年，今天终于见到了风。

    “全连都跪下了。一百多号人，齐刷刷地跪在黄河滩上，朝着西边磕头，西边是陕西，是家。”老王头的声音在发抖，但人没抖。

    “不知道谁起的头，唱起了秦腔。‘为国家我何曾半日闲’《祭灵》里的词。一句一句，从河滩上传出去，顺着黄河水漂。一百多号人一起唱，嗓子都喊劈了，声音盖过了黄河的涛声。最后远处也都唱起了秦腔，那个场面，我这辈子忘不了。后来几十年，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一闭眼，就是那个河滩，那条黄河，那帮弟兄。”

    林奕的眼睛也红了。

    他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八百陕军跳黄河，不是战死，是殉国。战死是被杀的，殉国是自己选的，那些人，是自己走进黄河的。

    其实不止是八百，在1939年6月6日，黄河沿岸差不多有一千五百多陕军走进了黄河，以身殉国。

    老王头端起酒碗，一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