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叔，你以后就是我亲叔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像是在讲一个听来的故事。

    但林奕注意到，他握著酒碗的那只手，指节白得发亮，像是要把碗捏碎。

    “醒来的时候，趴在河滩上，不是陕省这边的河滩，是河省那边的，不知道被水冲了多远，也不知道在水里漂了多久，浑身是泥，耳朵里、鼻子里、嘴里全是沙子，我趴在那儿，吐了好一会儿，把喝进去的黄河水全吐出来了。”

    “我趴在那儿，动弹不了，腿不听使唤了，手不听使唤了，浑身都动不了了，我就那么趴在河滩上，听着黄河水在耳边轰轰响那声音大得很，大到我觉得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这个声音了。”

    “后来我才知道，整个连，一百多号人，就活了我一个。”

    老王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流，是掉。

    一滴一滴，砸在酒碗里，叮咚叮咚的。

    “我在河滩上趴了一天一夜，被一个老乡救了，藏在窑洞里养了半个月的伤。伤好了以后，我一路讨饭，走回了陕省，走了两个月，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黄河。”

    他把碗翻过来，碗底朝上，扣在膝盖上。

    “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不该活下来，弟兄们都死了，凭什么我活着？狗娃才十六岁，他还没娶媳妇，还没给他妈养老，他都没了，我一个班长，凭什么活着？”

    老王头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像是在跟林奕说话，像是在问自己，问那个六月的黄河，问那些沉在水底下的弟兄。

    林奕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林奕的眼眶红了，不只是红，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着了的感觉，鼻子酸，喉咙紧，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

    他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嗓子眼堵著一团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林奕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走到场院边上，朝着东边的方向站定了，东边，是中条山的方向，是黄河的方向。

    他从兜里掏出三根烟，他把三根烟并排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手有点抖，点了几下才点着。

    三根烟的烟头在夜色里亮起来，红红的，像是三颗小小的星，又像是三盏远远的灯。

    他蹲下来，把三根烟一根一根地插在地上，插在场院边上的黄土里。

    他又拿起地上的酒瓶，瓶里还剩了小半瓶，他拧开盖子，把酒瓶倾斜。酒液从瓶口流出来，细细的一缕。

    他慢慢地倒，一圈一圈地倒，酒渗进黄土里，他一边倒，一边说。

    “前辈，你们放心，现在的生活很好，真的很好。顿顿能吃饱了，时不时还能吃上肉，孩子们有学上，大人有活干，没人欺负咱了，以后还会更好。”

    他转过身，走到老王头面前，蹲下来，平视著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叔，你以后就是我亲叔。”

    老王头愣住了，他手里还端著那个空酒碗，他的手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浑浊的老眼看着林奕，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了几下。

    他想说什么，嘴张开了，又闭上了，闭上又张开了，那表情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害怕。是那种被生活打怕了的人，在好事面前本能地退缩。

    “不行。”老王头的声音很轻“我这个身份会连累你。”

    他说的是自己的成分，国党部队，杨虎城的部下，旧军队的士兵。

    虽然在村里没人真拿这个说事，但在这个年头，这个身份就是一根刺，平时没人提，但真有人想找你麻烦，这就是现成的把柄。

    他不怕连累自己，他怕连累别人。

    林奕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红的厉害，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了老王头的手。

    林奕握得很紧，没松手。

    “我不管。不管你认不认，你都是我叔。”

    老王头的眼眶又红了。

    这回不是干烧的红，是湿润的，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的红。

    是那种冻了很久的冰，忽然遇到了温水，从里面开始化的那种红。

    “你这娃”老王头的声音哑得不行。

    “叔，就这么定了。”林奕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又弯腰把地上的空酒瓶捡起来，把插在地上的三根烟拔出来看了看。烟已经燃尽了，只剩下烟屁股，他把烟屁股埋在土里，用手把土拍实了，拍了好几下。

    “回头我让老三帮你把那间破房子修修，屋顶漏雨了你不知道？冬天到了，你一个人住在那儿，风从墙缝里灌进来，跟刀子似的。修好了，我让秀兰多给你做两床被子，厚实点的那种，棉花多絮点，冻不著。你一个人在村西头住着，离得远，平时也没个人照应。以后有啥事，你就来找我，别一个人扛着。”

    老王头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