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辰时。钱塘城门。
赵盼儿到的时候,两辆马车已经停在路边了。前一辆是青帷桐木车,车厢宽大,帘子是新的;后一辆小些,堆着行李。周承骑在马上,皂色公服,腰悬令牌,正在和陈旺交代什么。听见脚步声,他转头看过来。
赵盼儿走过去,身后跟着孙三娘和宋引章。孙三娘背着一个大包袱,宋引章抱着琵琶。
周承看了一眼:“上车吧。”
赵盼儿点头,扶着孙三娘和宋引章上了前一辆车。自己最后上,掀帘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转过头,正在跟陈旺说话。
马车动了。钱塘的城墙慢慢往后退,青石板路变成黄土路,路两边是农田和桑树林。赵盼儿掀开车帘,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色一点一点消失。她在这儿活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想过会这样离开。
孙三娘在旁边叹气:“盼儿,你说欧阳旭见了咱们,会不会认帐?”
赵盼儿放落车帘:“不会。”
孙三娘愣了一下:“那咱们去干什么?”
“问他一句为什么。”
孙三娘不说话了。宋引章抱着琵琶,小声说:“姐姐,我听说东京很大,咱们去了住哪儿?”
赵盼儿没回答。她也不知道。
马车外面,周承骑马走在前面。风吹起他的衣角,背挺得很直。赵盼儿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婚书上他签字的样子。一笔一划,没有尤豫。她放落车帘。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变窄了,两边是树林。马车慢下来。赵盼儿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声音粗野。
“站住!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她掀开车帘,看见前面站着四五个地痞,手里拿着棍子,拦在路中间。为首的是个光头,满脸横肉,正拿棍子指着周承。
“识相的,留下买路钱!”
周承勒住马,没说话。光头见他不动,又往前逼了一步:“听见没有?钱留下,车留下,人——”
周承从腰间取下令牌,举起来。铜牌在阳光下一闪,上面刻着三个字:皇城司。
光头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看着那块令牌,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棍子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大、大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他腿一软,跪下了。身后那几个地痞也跟着跪,一个比一个快。
“滚。”
一个字。光头连滚带爬往后跑,棍子都不要了。几个地痞跟着跑,有的跑两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树林里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越来越远。
民国奇女子传
孙三娘在车里看见了,愣了好一会儿,嘀咕了一句:“还挺管用。”
赵盼儿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她放落车帘。
马车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暗下来了。周承在路边找了家客栈,要了三间房。赵盼儿落车的时候,他正跟掌柜说话。
“三间上房,热水,饭送到房里。”
掌柜点头哈腰:“是是是,大人放心。”
赵盼儿走进去,路过他身边,脚步顿了一下。他看她一眼:“有事?”
她摇头,上楼了。
晚上,孙三娘和宋引章住在隔壁。赵盼儿躺在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木板床硬,被子有股霉味,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她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推开窗。
月光照进院子。青砖地上落了一层白,像霜。院子角落里坐着一个人。周承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刀。刀已经擦得很亮了,月光照在刀刃上,闪着冷光。他没抬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刀,一下,一下。
赵盼儿站在窗前,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把他脸上的线条勾得很清楚——额头、鼻梁、下颌。她忽然发现,他比她以为的要年轻。那天在茶坊,他坐在那儿喝茶,象个审案的判官,冷硬得让人不敢靠近。现在他坐在月光下擦刀,安静得象一棵树。她看了很久。
他始终没抬头。
她关上窗,回到床上。心跳有点快。不是怕。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她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月光下他的侧脸,还有他擦刀的样子——一下,一下,很慢,很专注。
隔壁传来孙三娘的鼾声,很响。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院子里,周承把刀收回鞘,站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窗户关着,里面没有灯。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房。
陈旺在屋里等着,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大人,东京那边来了消息。欧阳旭的婚期定在下月初八。”
周承坐下:“高家?”
“是。高观察把女儿许给欧阳旭,就等授官后成亲。”陈旺顿了顿,“大人,咱们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