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引章来找周承，是在一个午后。

    半遮面客人不多，赵盼儿在柜台后面算帐，孙三娘在厨房里备料。宋引章抱着琵琶，坐在楼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放下琵琶，下楼。

    赵盼儿抬头看她：“引章，去哪儿？”

    宋引章攥着袖口：“出去走走。”

    赵盼儿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宋引章走出半遮面，站在街上，攥着袖口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往皇城司的方向走。

    她怕那个人。从第一次见就怕。他穿着皂色公服，腰悬令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站在那儿，不用说话，她就想躲。但有些话，她必须问。

    皇城司门口站着守卫，看见她，伸手拦住。宋引章张了张嘴，还没开口，里面走出来一个人。是陈旺。

    “宋娘子？”陈旺愣了一下，“您来找大人？”

    宋引章点头。陈旺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大人请您进去。”

    宋引章跟着他穿过院子，走到值房门口。陈旺敲了敲门：“大人，宋娘子来了。”

    里面传来声音：“进来。”

    宋引章推开门，走进去。周承坐在桌后，正在看公文。看见她，放下笔。她站在门口，不敢往前走。

    他看着她：“坐。”

    她摇头。他也没勉强，等着她开口。

    她攥着袖口，攥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李大人，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她深吸一口气：“你……你不嫌弃姐姐的出身吗？”

    值房里很安静。周承看着她，没说话。她以为他不想回答，正要转身走，他开口了。

    “你姐姐什么出身？”

    她愣住了。什么出身？乐籍。贱籍。被欧阳旭嫌弃、被世人看不起的出身。他怎么会不知道？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继续说：“她点茶一绝，处事果决，姐妹有难第一个冲上去。这种女人，一百个里挑不出一个。”他看着她，“出身？谁在乎。”

    宋引章站在那儿，眼框红了。她想起自己也是乐籍。从小到大，被人看不起，被人戳脊梁骨。她想脱籍，想嫁个好人家，想让人看得起。周舍骗她，说能帮她脱籍，她信了。结果呢？被骗了钱，被骗了身子，差点连命都丢了。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他刚才说，出身谁在乎。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没擦干净。

    周承从桌上拿起一块帕子，递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脸。

    “谢谢李大人。”声音哑了。

    他点头。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

    “李大人。”

    他看着她。

    “姐姐这辈子吃了很多苦。你要是对她好，我们姐妹都记着。”

    他没说话。她推门出去了。

    回到半遮面，赵盼儿还在柜台后面算帐。看见宋引章进来，抬头。宋引章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着。

    赵盼儿站起来：“引章，怎么了？”

    宋引章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姐姐，我刚才去找李泽了。”

    赵盼儿愣住了。“你去找他干什么？”

    宋引章看着她：“我问他，嫌不嫌弃你的出身。”

    赵盼儿的手攥紧了。宋引章的眼框又红了，但她笑着。

    “他说，你点茶一绝，处事果决，姐妹有难第一个冲上去。这种女人，一百个里挑不出一个。”她顿了顿，“他说，出身谁在乎。”

    赵盼儿站在那儿，很久没动。宋引章看着她的表情，握住她的手。

    “姐姐，他说你是他见过最好的女人。”

    赵盼儿的脸慢慢红了。宋引章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忍不住笑了。赵盼儿瞪她一眼，把手抽回去，坐下继续算帐。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但手指在抖。

    宋引章没拆穿她，上楼去了。

    赵盼儿坐在那儿，算盘珠子拨着拨着，停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心跳得厉害。她想起他说“出身谁在乎”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她知道，他是认真的。他不是不嫌弃，是真的不在乎。

    她抬起头，看着门口。街上人来人往，有人进来喝茶，有人出去。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算帐。手指不抖了。

    晚上，赵盼儿在柜台后面收拾东西。门推开，周承走进来。她抬头看他，他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她给他点了一盏茶，端过去。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她站在旁边，没走。

    “引章去找你了？”

    他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都跟我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