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三娘来找周承，是在一个傍晚。

    半遮面打烊了，赵盼儿在楼上算帐，宋引章在练琵琶。

    孙三娘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往皇城司的方向走。

    周承正在值房里看公文，陈旺进来通报：“大人，外面有位娘子找您，说是半遮面的。”

    周承放下公文：“让她进来。”

    孙三娘走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下。她换了件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但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了看值房里的陈设，又看了看周承。周承站起来，给她倒了杯茶。她没坐，站在那儿，攥着拳头。

    “李泽，我问你几句话。”

    周承点头：“你问。”

    孙三娘看着他：“你对盼儿，到底图什么？”

    值房里很安静。窗外传来更鼓声，闷闷的。周承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什么都不图。”

    孙三娘不信。“你是皇城司的人，有权有势。盼儿是什么出身，你知道。你娶她，帮她，给她铺面，替她出头。你说什么都不图，谁信？”

    周承看着她：“她好，我就高兴。”

    孙三娘愣住了。她以为他会说一堆漂亮话，会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没想到就这几个字。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很认真。

    孙三娘攥着的拳头松开了。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我信你。”

    周承点头。孙三娘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

    “李泽，盼儿是个苦命人。从小没娘，她爹被下了狱，她没入乐籍，吃了多少苦才脱籍。后来遇上欧阳旭，以为能过好日子了，又被他骗。”她顿了顿，“你要是真对她好，就别让她再吃苦。”

    周承看着她：“不会。”

    孙三娘点点头，推门出去了。她走在路上，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回到半遮面，赵盼儿还在楼上算帐。孙三娘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赵盼儿抬头看见她：“三娘，你去哪儿了？”

    孙三娘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盼儿，我跟你说个事。”

    赵盼儿放下算盘。

    孙三娘说：“我刚才去找李泽了。”

    赵盼儿愣住了。“你去找他干什么？”

    孙三娘看着她：“问他几句话。”

    赵盼儿等着她说下去。孙三娘想了想，说：“我问他，对你到底图什么。”

    赵盼儿的手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他怎么说？”

    孙三娘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笑了。“他说，什么都不图。”

    赵盼儿愣住了。

    孙三娘继续说：“他说，你好了，他就高兴。”

    赵盼儿坐在那儿，很久没动。孙三娘看着她的表情，拍拍她的手。“盼儿，这人，可以。”

    赵盼儿低下头，没说话。孙三娘站起来，下楼去了。赵盼儿坐在那儿，攥着袖口，攥了很久。然后松开，把手伸到袖子里，摸到那块布条。是他给她缠手腕的那块。她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她想起他刚才那句话。“她好，我就高兴。”他没跟她说过。他是跟三娘说的。但她听见了。她闭上眼睛，心跳得厉害。不是怕，不是慌，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但那个东西，让她的手在抖。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亮。她忽然想见他。想跟他说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说什么。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下楼。走到柜台后面，从茶罐里取了茶叶，碾茶，罗茶，候汤。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茶点好了，碧绿的茶汤，雪白的泡沫。她看着那盏茶，站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来，走出半遮面。

    街上很安静，月亮照在青石板上，白白的。她端着茶盏，往皇城司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站在街中间，看着手里的茶盏。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去了。

    回到半遮面，她把茶盏放在柜台上。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就那么放着。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盏茶。脑子里翻来复去，全是他的话。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心跳还是很快。

    【叮——检测到姐妹团认可——孙

    周承躺在床上，看着系统提示。51点。他关掉，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孙三娘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要是真对她好，就别让她再吃苦。”

    他说不会。他是认真的。但他不知道她信不信。

    窗外，月亮很亮。他翻了个身，想起她今天给他泡茶的时候，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样子。她的眼睛很亮。他看见了。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