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引章在永安楼弹琵琶，弹出了名。

    花月宴之后，她的名字传遍了东京城。有人说她是“江南第一琵琶手”，有人说她比教坊司的乐伎还强，有人专程来永安楼，就为了听她一曲。她的琵琶越弹越好，银子越赚越多，但她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她还是乐籍。

    脱籍文书是她压在枕头底下的东西，每天晚上拿出来看一看，又放回去。她脱籍了，但她知道，在很多人眼里，她永远是乐籍。是贱籍。是被人看不起的那类人。

    这天下午，宋引章在楼上练琵琶。楼下有人喊她。

    “宋娘子，有人找。”

    她下楼，看见一个女子站在门口。穿着绫罗，戴着珠翠，容貌艳丽，气度不凡。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锦盒。

    宋引章认出了她。张好好，东京城最红的花魁，也是乐籍出身。

    张好好上下打量她一眼：“你就是宋引章？”

    宋引章点头。张好好走进来，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把锦盒往桌上一放。

    “听说你琵琶弹得好，我来听听。”

    宋引章愣了一下。张好好看着她，笑了：“怎么，不欢迎？”

    宋引章摇头，上楼取了琵琶，在她对面坐下。调了调弦，开始弹。弹的是《十面埋伏》，金戈铁马，杀气腾腾。张好好听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一曲终了，她沉默了很久。

    “谁教你的？”

    “师父。钱塘的。”

    张好好点头：“你师父是高手。”

    宋引章没说话。张好好看着她：“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宋引章摇头。张好好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我听说，你脱籍了。”

    宋引章点头。张好好看着她：“脱籍了，然后呢？”

    宋引章愣住了。然后呢？她没想过。她以为脱籍了，就什么都好了。但现在脱籍了，她还是那个宋引章，还是那个被人看不起的乐籍。

    张好好看出她的心思，忽然笑了。“你以为脱籍了，人家就看得起你了？”

    宋引章的脸白了。张好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咱们这种人，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宋引章愣住了。张好好直起身，指着自己：“我张好好，东京城最红的花魁，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靠男人，不是靠脱籍，是靠我这双手，这张脸，这身本事。”她看着宋引章，“你琵琶弹得好，靠的是你的手。脱不脱籍，你的手都在。别人看不看得起你，你的手都在。”

    宋引章站在那儿，攥着琵琶，指节发白。张好好拍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

    “下个月，我在清风楼有个场子，你来弹一曲？”

    宋引章点头。张好好笑了，走了。

    宋引章站在那儿，很久没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尖有薄茧，是弹琵琶磨出来的。这双手，在钱塘弹过，在东京弹过，在周舍面前弹过，在欧阳旭面前弹过。她靠这双手养活自己，靠这双手脱了籍。她的手一直都在。

    她忽然想明白了。

    晚上，赵盼儿在柜台后面算帐。宋引章从楼上下来，走到她面前。赵盼儿抬头，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吓了一跳。

    “引章，怎么了？”

    宋引章拉着她的手：“姐姐，我以后不嫁人了。”

    赵盼儿愣住了。“什么？”

    宋引章看着她：“我要靠自己。不靠男人，不靠脱籍，就靠自己。”

    赵盼儿看着她，眼框忽然热了。她站起来，抱住宋引章。宋引章靠在她肩上，没哭，但声音在抖。

    “姐姐，张好好说得对。咱们这种人，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赵盼儿拍着她的背，点头。“恩。”

    宋引章松开她，擦了擦眼睛，笑了。“姐姐，我去练琵琶了。”

    赵盼儿点头。宋引章上楼去了。琵琶声响起来，比平时更稳，更有力。赵盼儿站在柜台后面，听着那琵琶声，忽然笑了。

    孙三娘从厨房出来，听见琵琶声，也笑了。“引章这孩子，长大了。”

    赵盼儿点头。孙三娘看着她：“盼儿，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

    赵盼儿愣了一下。“什么？”

    孙三娘笑了：“李泽啊。人家等你多久了，你还不给个准话？”

    赵盼儿脸红了。“你说什么呢。”

    孙三娘笑得更厉害了。“我说什么你知道。”

    赵盼儿低下头，继续算帐。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但嘴角弯着。孙三娘没再说什么，回厨房了。赵盼儿坐在那儿，算着算着，停了。

    她想起宋引章刚才说的话。“靠自己。”她也是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