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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立人将视线从麦克风上移开,手指在茶几的边缘扣了一下,他能够感觉到对座那名年轻人身上的气场变化,前三回合那种带有论证性质的探讨已经结束了,现在对方要动的内核,是他们这群人端了半辈子的学术饭碗。
如果在节目播出的录像带里,把那三项被吹捧了两百年的政绩拆成一堆烂帐,明天早上京城文化局和几个大型民间编篡委员会的电话就会把他的办公室打爆。
“别慌,”赵德发把声音压向嗓子眼,上半身倾斜了一个极小的角度,“这是电视台,走的是公共收音,他只要敢把官绅一体当差纳粮这八个字否定了,那就是在反过来给地主老财招魂,政治正确的帽子他戴不住。”
蒙老师推了一下金丝边眼镜:“对,他想驳三大政策,就必须站在阶级对立的另一面,这种角度在主流媒体上根本过不了审,他自己就会踩线。”
刘教授没有接话。他只是盯着那架正在往右侧推动的二号摇臂摄象机,如果放在以往的学术沙龙上,这种言论他当场叫两名助教就能打断,甚至可以在事后审稿时把对方发声的段落删干净。
但这是南方卫视的直播样带,观众席里坐着两个高校历史系的学生党支部,一旦话语权被当场夺走,后面补救的成本大得难以想象。
幸亏是在一九九八年,孙立人心里浮过这一丝侥幸,只有电视和纸媒,没有南方那些学生嘴里念叨的什么实时网络传输,只要这一场他们能守住底线,大不了事后找制片人修改剪辑比例,把关键结论换掉。
林渊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双狮表。
迎着孙立人的目光将下巴略微抬起,眼神里没有青年学者见惯的局促,反倒象个看着老旧机器空转的技工。
“其实很多人把历史想得太神秘了,”林渊没有拿面前的茶杯,左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觉得皇帝下一个圣旨,天下就跟着变好。我们就拿刚才孙老师提到的,被称为大清续命良药的三大改革来说,咱们不引经据典,就用老百姓能听懂的生活常识,算一算这笔帐。”
大厅第三排有几个学生开始翻动手里的活页本,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十分整齐。
“先说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改?”林渊没有给对座留气口,话锋一转,“不是因为当皇帝的突然觉悟了,要给天下老百姓发福利,真实的原因非常枯燥:国库没钱了。”
孙立人皱起眉头,刚想要伸手碰话筒,林渊的声音已经把全场盖住。
“刚才孙老师讲过‘永不加赋’,讲得挺感人,但各位把时间线往后推一推,到雍正接手的时候,西北那一群人正在打仗。”
“凡是诗人都知道,打仗打的是什么?是不计其数的粮饷和后勤调配。”林渊竖起一根手指,“国库里只剩下几百万两白银,连前线的开销都转不动。”
“所以,他不是为了帮你们减负,他是为了把钱从底层甚至中层手里收上来,去养那个越来越庞大的军事和统治机构。”
主持人陈晓萍握着台本的手稍微收紧了一些,这和台本上准备好的“勤政为民”导向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逻辑分岔。
“为了确保这些钱能顺利收上来到手里,雍正做了一件把封建集权推到极致的事——设立军机处。”林渊目光清亮,语速没有变快,但咬字异常实。
“几名亲信,一个偏房,不需要中枢机构的集体决策,也不需要朝臣的复议,所有的国家大事全部缩短成几个人的密旨,这一套系统一旦运转起来,到了清末是什么后果,各位看过历史,应该心里都明白。”
“林老师,”陈晓萍试图让气氛平和一些,她往台中央挪了半步,“可我们都了解,摊丁入亩确实改变了几千年把税收压在人头上的规矩呀,这从根本上减轻了贫苦无地农户的负担,难道这也有反作用吗?”
台下几十道目光顺着主持人的话转向舞台,最前排一名戴着人大校徽的男生微微倾身,这确实是教科书上的基础结论。
林渊笑着打量了主持人一圈,那种眼神既不是鄙视,也不带攻击,而是带着一种极深的戏剧幽默:“陈老师,如果你现在开了一家工厂,你现在下了一道规矩,说以后所有的工人和厂长都交一样的伙食费,然后把这个伙食费全摊进每一件生产出来的衣服成本里,这听起来是不是对那些不吃饭的人很公平?”
陈晓萍愣了一下:“这……逻辑上听着挺合理的。”
“合理?”林渊的音调往上挑了半分,“如果这个国家的常态,是普通人不准动,而地主拥有绝对的定价权和转嫁权呢?”
观众席后排突然安静了下来。几个准备做笔记的历史系男生手里的动作同时一顿。
“各位,摊丁入亩这四个字,绝对不能单独拆开看,它必须结合‘官绅一体当差纳粮’,甚至要结合‘火耗归公’整体去解剖。”林渊转过头,他的目光直接落在蒙老师那张略显紧绷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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