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埃孟菲斯奔赴泰西封的数十日里，他没歇过一天，也没闲过一刻。

    打坐凝神片刻，他便把这几场厮杀在脑中反复推演了数十遍。收获早已沉淀为本能，化作血脉里的节奏——如今杨玄出手如风过林梢，毫无滞涩；力道却沉如山岳压顶，全赖这番参悟淬炼所得。

    “呵……真耗神！早知如此，留一只驯成坐骑多好。”

    杨玄刀光翻涌，一圈横扫，上百只人形巨虫应声断作两截，尸身尚未落地，已尽数卷入烈焰，烧得噼啪作响，焦臭弥漫。

    他松开长刀，刀锋离手一瞬，竟散作缕缕赤雾，轻烟般袅袅升腾，贴着地面游走，倏忽间钻入他双足之下，没入体内，再无痕迹。

    天上战局收束之快，远超绿洲里贝都因人的预料。那些藏身沙丘、岩缝、枯井中的围观者，眼见杨玄将所有虫人斩尽焚绝，顿时骚动四起，惊惶失措。

    守护部落千百年的圣卫，就这么被随手抹去了？

    而且是碾碎般抹去——那可是他们全部的屏障啊！对这些族人而言，无异于天柱崩塌，日月倒悬。

    “啪！”

    杨玄毫不迟疑，纵身落地，目光如鹰隼扫过四周，随即迈步朝直觉所指的方向疾行而去。

    察觉到潜伏者脸色骤然惨白、额角渗汗，他嘴角微扬——果然，第六感没骗他。

    一路畅通无阻，直至一座浅潭拦住去路，他才驻足。

    东西，就在水底。

    ……

    杨玄在潭边立了许久。这方水不过十来平米，清得发暗，幽得瘆人。水中央孤零零杵着一块青石，勉强露出水面寸许，说是岛，实则连个落脚点都嫌局促。石上，一方石碑深深嵌入，纹丝不动。

    他未贸然下水。活物尚可估量强弱，那些虫人他一眼便知深浅；可这潭水静得诡异，深得无声，连杨玄也心头一紧，脊背泛凉。

    盯得久了，眼前竟微微发黑，耳中嗡鸣不止，脚下虚浮，几乎要一头栽进去——这般警觉，再自然不过。

    他默然片刻，倏然腾空而起，欲凌空取碑，或至少踏石一探。

    可刚掠至水面三尺，一股磅礴重压便从四面八方砸来，仿佛整座沙海压上了肩头。他身形骤沉，千钧一发之际甩出长剑，剑尖“铮”地钉入岸上硬土，借力稳住下坠之势——若慢半分，此刻怕已沉入水底。

    掉下去会怎样？他不敢想，也不愿试。

    “咕噜。”

    喉结滚动，一口唾沫咽下，他猛然催动周身气血，赤色气劲轰然炸开，欲破禁而出，直取石碑，或跃回岸上。

    可那赤气刚透体两寸，便如撞上无形铁壁，寸寸溃散，死死锁在皮膜之间。更骇人的是，那重力非但不减，反而层层加码，骨骼咯咯作响，肌肉绷如弓弦，连呼吸都成了负累。

    “嗬……嗬……”

    他脖颈青筋暴起，脸涨得紫红，正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欲挣脱时，眼角馀光忽然一跳——水底有异！

    定睛再看，头皮猛地一炸：

    一具具骷髅头颅，密密麻麻嵌在潭底淤泥里，空洞的眼窝朝上，似在无声嘶吼；潭沿沙地上，几道干涸的暗红指痕深深抠进土里，边缘皲裂，分明是濒死之人用尽最后力气扒抓所留。

    绝望，就刻在这每一道凹痕里。

    “寻常人早死在虫群手里了。能闯到这儿的，哪个不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

    杨玄心念电转，寒意直冲天灵盖——这哪是什么圣迹？分明是饵！若石碑真是圣物，族人如何祭祀？跳进来送死么？

    我中计了！

    怒火“腾”地烧穿理智，他浑身肌肉绷到极限，牙关咬裂，鲜血顺唇角淌下，“嗒”一声滴入水中。

    水波骤然翻涌，整潭死水如沸油泼雪，轰然沸腾！

    更令他魂飞魄散的是——水底深处，两点幽光缓缓睁开，冰冷、竖直、毫无生气……若非幻觉，那便是活物之瞳。

    “嗷呜——哗啦！！！”

    一声裹着水腥气的兽吼炸响，震得沙砾跳动。

    水面轰然拱起，一颗硕大无比的鱼首破浪而出，几乎填满整个潭面。

    巨口张开，森白利齿交错如锯，腥风扑面而来，兜头便朝杨玄噬下！

    那块“石碑”也活了，却没被掀上半空，只随着巨鱼开合的巨口微微摇晃，仿佛一根系在鱼牙上的钓饵。

    这石碑……

    杨玄僵在原地，脑中嗡的一声——他竟被一块假碑骗了！那股沉甸甸、压得人骨头发颤的圣物气息，那引他一路奔来的古老威压，全是从这潭底巨兽口中垂下的诱饵！

    专为钓人而来：凡是被气息勾住、踏进潭水的，便再难抽身，眨眼就被囫囵吞下。

    “给我松口！”

    “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