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闲云提议带他去湖边消食。

    三人并肩，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斜斜地落在青石板上，与道旁树荫连成一片，影影绰绰，分不清彼此。

    湖水澄碧，波光粼粼，像是被揉碎了一池碎金。

    岸边垂柳依依，叶子探向水面，投下一片清凉的绿荫。

    一群鸭子浮在水上，悠然自得地划着蹼，时不时把头扎进水里，又甩着水珠探出来，憨态可掬。

    九月天的余热未散，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燥意，连柳梢都懒洋洋地垂着。

    走了不过半圈，解雨辰额上便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

    他穿的那身中山装明显不太合身，肩线宽了半指，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勒出一圈浅浅的红痕。

    闲云的目光落在他领口处，微微蹙了蹙眉。

    解雨辰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偏过头来，问：“闲云老师，怎么了？”

    闲云没有立刻答话，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投向远处水面上那一轮晃动的落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走吧，带你去买衣服。”

    她等得太久了。她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让解雨辰暂时走出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

    这是她与林颜以早就商定好的计划，只是现在，火候刚好。

    马车一路辗转，停在北京最老的那家手工服装定制屋前。

    灰砖门脸，木匾旧字，连门环都磨得锃亮，透着岁月的温润。

    解雨辰一下车，脚步便微微顿住了。他认得这里——小时候，解连环带他来过的。

    那时候他还小，站在那面落地镜前，解连环蹲在他身后替他理衣领，镜子里映出两张眉眼相似的脸。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涩。

    但只是极短的一瞬。

    他眨了眨眼，小手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闲云的手，握得有些紧，像是怕她们会像许多人那样，在某一个转角忽然消失不见。

    小家伙心里悄悄漏了一条缝，让一缕名为“闲云和归终”的光透了进去。

    他有些糊涂——她们会不会是父亲生前的故友？否则，为什么会偏偏带他来这家店？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三人已经跨过门槛。

    店内光线柔和，弥漫着布料与樟木混在一起的陈旧香气。

    白发老奶奶正戴着老花镜，低头在一件月白色的旗袍上飞针走线，针脚细密得像春蚕吐丝。

    听到脚步声，她抬眼望过来，目光在闲云和归终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朝帘后扬声喊道：“念哥儿，来且了！”

    帘子一掀，孙念走了出来。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身形清瘦却不显单薄，眼神干净明澈，手里搭着一根软尺，笑意清清爽爽地挂在嘴角：“三位，买成衣还是制衣啊？”

    闲云目光缓缓扫过两侧挂着的衣裳，指尖轻轻抚过一件褂子的领口，又看了看针脚，满意地点了点头：“先看成衣吧。小家伙还在长身体，制衣穿不了两个月就短了。”

    孙念一听便明白了，笑着引路：“得，童装在这边。”

    转过一道屏风，眼前豁然开朗。

    各色童装整整齐齐地挂着，有墨绿的小马甲，有鹅黄的绸衫，有绣了竹叶的白色衬衫，也有滚着浅蓝边的短褂，件件精致，连纽扣都盘得精巧。

    闲云扫了一眼解雨辰身上那件灰扑扑的中山装，摇头道：“样式老气，尺寸也不合身。”她偏头看向孙念，“店家，劳烦挑些活泼些的款式，给他试试。”

    归终已经一头扎进衣架里，兴致勃勃地拣起一件翻一件：“这件好看！这件也不错！哎呀，这件领口绣了只小兔子！”她举着一件米白色的短褂朝解雨辰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

    孙念也笑着加入挑选。三个人凑在一起，你拿一件我递一件，不多时就攒了七八件，连衣架都挂满了。

    解雨辰被推进试衣间，帘子一拉，便听得外面归终和孙念时不时地议论：“这件袖子长了点……那件颜色衬他！”

    一个小时，换了不下二十件。帘子拉开、拉上，衣裳换了又换，解雨辰从最开始的拘谨，到后来已经麻木地任她们摆布。

    闲云的眼光极挑剔，她选的衣裳，不是为了合身，而是为了“衬人”——要让那衣裳自己退后半步，把人从布料里托出来。

    “那件粉色不错，领口那一圈滚边刚好压得住他脸上的稚气。那件深蓝的也好，显得他眉目清冽……”

    她一件一件端详，唇角含笑，最后满意地一挥手，“成，都包了。”

    归终踮脚拍了拍解雨辰的小脑袋，笑意盈盈：“不错不错，咱小花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解雨辰偏了偏头，耳根微红：“是衣服好看。”

    归终弯下腰，凑到他面前，故意拖长了尾音：“怎么——害羞了？”

    解雨辰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