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龙。

    他从我身后跨出一步，弯腰捡起那把虎头钳，攥在手里，大大咧咧地直起身。

    “其哥。”他额头上包着纱布，嘴却没受伤，声音大得整间屋子都听得见，“你的牙是我打掉的。不就两颗牙嘛，我给你。多大点事。”

    说完，他把钳子对准自己左边上面那颗门牙，夹住。

    “大龙！”我喊了一声，伸手去拦。

    他身子往后一缩，躲开了我的手。虎头钳用力往上一抬，往外一拉——

    “咔”的一声。

    那种声音我从来没听过，也不想再听第二次。不是脆的，是闷的，像掰断一根筷子，但更钝、更沉、更让人头皮发麻。

    肖龙闷哼了一声，血从嘴里喷出来，顺着他下巴往下淌，滴在深色的地毯上，洇开一小片。他把那颗门牙从钳口上抖落在地毯上，牙根上还带着血丝。

    他的脸白了一瞬，额头上那道缝了线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宋远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眯了起来。他见过无数血腥场面，但一个二十岁的小年轻自己拿钳子硬生生掰掉自己的牙——这种狠劲，他恐怕也没见过。

    范其嘴巴微张，那根没点的烟从嘴角掉了下来，落在他膝盖上，他都没感觉。他的眼神从怨毒变成了惊愕，甚至带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忌惮。

    王建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端茶的手僵在半空中，茶水洒了一点在手背上，他都没擦。他这个当警察的，见过太多不要命的人，可那些人是跟别人拼命。自己掰自己的牙，他大概也是头一回见。

    林奇的拳头攥得嘎巴响，咬着牙，牙根发酸的那种咬法。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拦。

    肖龙嘴里全是血，说话含混不清，但声音还是大得像是怕谁听不见：“还差一颗——”

    他举起钳子，对准旁边那颗牙。

    我一步跨过去，死死按住他的手。我的力气没他大，但他现在浑身疼、满嘴血，我也豁出去了。

    我按着他的手腕，扭头看向主位上的宋远，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但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远哥，我们以后每月交百分之二十的利润给您。您看，能不能放我们一马？”

    宋远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嘴是血的肖龙，足足看了三秒钟。

    “小其。”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可以了。”

    范其张了张嘴，没敢再说什么。

    宋远转过头看着我：“这事就这样算了。以后每月拿百分之三十的红利到红玫瑰。”

    三十。

    比我说的高了十个百分点。

    我没犹豫，点了头：“谢谢远哥。”

    肖龙把虎头钳丢在地上，“咣当”一声，脆响。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站到我身后，一声不吭。

    我蹲下来，把那颗带血的牙齿从地上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站起来。

    “远哥，其哥，那我们先走了。”

    宋远摆了摆手，没再看我。

    王建国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跟在我们后面下了楼。

    我们三个从那扇深棕色的实木门退出来，下楼，穿过大厅，出了红玫瑰的大门。

    下午的天，乌蒙蒙的。

    肖龙走在我左边，嘴里的血还没止住，但他没捂，就那么让血顺着嘴角往下淌，走得大步流星。林奇走在我右边，眼眶还红着，但没说话。

    我攥着那颗牙。虎头钳已经还给红玫瑰了，但那颗牙还在我手心里。牙根上还带着肖龙的血，黏糊糊的，我没有松手。

    我抬头看了一眼红玫瑰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这时候王建国走到我们身边，拍了拍肖龙的肩膀，看向我说道：“要不我送你们去医院看看？”

    肖龙摆了摆手，嘴巴有点漏风：“没事王哥，一颗牙而已，小问题。”

    王建国看着肖龙的样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他转向我，语气沉了下来：“没实力之前，低头不是错。加油，我相信有一天你也能成。”

    我点了点头：“那就借王哥吉言了。到时候肯定不会忘记王哥今天的帮助。”

    王建国没再说什么，开车离去。我们三个就这样走路回店里。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秋风从街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人伤口发疼。

    我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数字——三十。每个月要给红玫瑰三成的利润。

    我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嚼了一遍，嚼得牙根发酸。

    今天我给你三十。

    我攥着那颗牙，牙根上还带着肖龙的血，黏糊糊的。我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