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到租的房子楼下的早餐店。

    那是一家老店，门脸不大，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白花花的热气从笼屉缝隙里往外冒，带着肉包子和豆浆的香味。几张油腻腻的桌椅摆在店门口的水泥地上，几个早起的工人已经坐在那里吃了，呼噜呼噜地喝着粥。

    我正准备进去，余光扫到街对面的墙角，一个人影蜷在那里。

    是个乞丐。

    一身衣衫破旧不堪，沾满尘土污渍，边角磨得发白，处处打着补丁。有些地方裂了口子，露出里面黑黄色的皮肉。乱发蓬乱枯黄，乱糟糟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蒙着一层像泥巴一样的东西，看不清真切模样。

    身形佝偻，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手脚粗糙，布满老茧和裂口。他静静地靠在街角的墙边，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墙面，整个人缩成一团。他迎着早起的人流，望着冒着热气的早点铺子，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是可怜。是恍惚。

    我想起三年前，我和林奇、肖龙逃课回不去学校，也没回家，三个人在街上晃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也像这个乞丐一样，蹲在早餐铺对面，盯着蒸笼里冒出的白气，肚子叫得像打雷。后来肖龙想出个馊主意——他假装跟老板吵架，我和林奇趁机偷了六个肉包。跑出去两条街才敢停下来吃，烫得龇牙咧嘴，一边吃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虽然穷，但还挺快活的。

    我看了林奇和肖龙一眼，他俩也看着那个乞丐，眼神里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看他像不像当年我们偷包子铺老板的包子那样？”我说，“最后肖龙被人家老板拎着问是谁家的孩子。”

    肖龙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缺了门牙的嘴漏着风：“操，你还说，那次老子被拎了半个小时，你俩吃得饱饱的，回来还说没吃饱。”

    林奇也笑了，笑得有点苦。

    我收回目光，走进早餐店，点了粥和包子，找了张桌子坐下来。

    吃到一半，听见老板在外头喊：“去去去！别挡着门口！影响我做生意！”

    我扭头看出去——那个乞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蒸笼前面，伸着一只黑乎乎的手，嘴巴一张一合，听不清在说什么。他大概是想讨一个包子，但老板不耐烦，拿抹布甩了甩，赶他走。

    乞丐没动，就那么站着，喉咙还在咽。

    我心里一阵发酸。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过去，对老板说：“给他几个肉包吧，一会儿我一起结账。”

    老板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抹布往案板上一扔，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这种人天天都有的，你管不过来的，小弟。今天你给了，明天他还在，后天还在。你能给到什么时候？”

    我笑了笑：“遇到了就是缘分。给他吧。”

    老板没再说什么，从蒸笼里夹了三个肉包，用塑料袋装了，递给我。我转手递给那个乞丐。

    乞丐抬起头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看清了他的眼睛。浑浊的，布满血丝，但里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讨好，甚至算不上情绪。就只是看着。那种看，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没在意，冲他笑了笑，走回桌子继续喝粥。扭头看过去的时候，乞丐已经蹲回墙角，大口大口地吃着包子。他吃得很急，腮帮子鼓得满满的，噎住了就伸脖子咽一下，继续吃。那个吃相，不是饿了一两天的人能装出来的——是真饿，饿到骨头里的那种。

    我们吃完出来，晨光已经亮起来了，街面上的行人多了，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我正要走，余光扫到那个乞丐还没走。他还蹲在墙角，塑料袋里的包子已经吃完了，但他还看着蒸笼，眼睛一眨不眨的。

    林奇有些好笑地说：“这人胃口还真大啊。”

    我叹了口气，又走回去，对老板说：“再给我拿五个肉包，一杯豆浆。”

    老板这次没废话，利索地装好递给我。我付了钱，走到乞丐面前，蹲下来，把袋子递给他。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龇牙笑了。一口大黄牙，参差不齐，有些已经黑了一半。脸上黑黑的泥巴随着笑容皱在一起，说不出的滑稽。

    他把袋子接过去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了他的手。

    那一瞬间，我愣了一下。

    乞丐的手——虎口位置有一层厚厚的老茧，硬得像石头。食指侧面也有明显的茧子，一条棱，像是长期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手指关节粗大，比我的还粗。

    一开始我没多想。我们村里人常年干农活，手上也都这样。但仔细看了两眼，又觉得哪里不对。那茧子的位置，不像是握锄头握出来的。握锄头磨的是掌心和大拇指根部。他那个茧子，在虎口和食指侧面，沿着指根到指尖的方向——更像是握刀握出来的。而且不是菜刀，是长条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