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窗帘没拉，阳光从窗户灌进来，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我眯着眼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昨晚没想完的事。

    身边几个人还在酣睡。肖龙打着呼噜，声音忽大忽小，像一台快散架的发动机。林奇侧躺着，被子卷成一团压在身下，露出半截光膀子。陈山缩在沙发角上，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蜷得像只虾米。

    李昊和张恒挤在里屋，门半开着，能听见李昊在梦里嘟囔什么。

    我没叫他们，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下楼去了。

    楼下那家快餐店门脸不大，蒸笼摞得比人高，白花花的热气从笼屉缝隙里往外冒。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围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正往桌上摆碗筷。看见我进来，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来了？今天吃啥？”

    “一份饭快餐。”我说。

    点了根烟，站在店门口等着。阳光照在街面上，把昨晚的阴冷驱散了大半，但风还是凉的，顺着领口往里灌。

    我正要转身进店，余光扫到巷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乞丐蹲在快餐店门口的台阶旁边，缩成一团眼睛就这样呆呆的看着快餐店里面的东西。

    他的头发比前几天更乱了，结成一缕一缕的，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的泥巴没洗过，还是那副黑乎乎的样子。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没吃的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见是我，龇牙笑了。那口大黄牙在阳光下格外扎眼，脸上的泥巴干裂了，一笑就往下掉渣，滑稽得很。

    我站起来，走进店里，跟胖女人说：“再加一份饭，用快餐盒子装。”

    胖女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口那个乞丐，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心也太善了。”说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泡沫饭盒，往里面压了满满一盒米饭，又浇了两勺菜汤，码了几块红烧肉在上面。

    我付了钱，端着饭盒走出来，递给乞丐。

    他接过饭盒的时候，两只手捧着，像是怕掉了。

    他没有急着吃，而是先凑近闻了闻，然后才抓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

    吃得很急，腮帮子鼓得满满的，噎住了就伸脖子咽一下，继续吃。

    我看着他的吃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在这个巷口蹲了这么久，没人管没人问，也就我路过的时候给他带口吃的。他要是哪天不见了，大概也没人会发现。

    因为他的头发太长了，满脸泥巴，根本看不清长什么样子。只能看到那口大黄牙。

    我在心里给他起了个名字——黄大哥。不是有什么交情，就是叫着顺口。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上，夹了一口菜，嚼着。

    吃到一半，巷口传来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不是那种轿车发动机的闷响，是二冲程摩托那种突突突突的脆响，一颤一颤的，像哮喘病人在喘气。

    我抬起头，看见张恒骑着他那辆破摩托从巷口拐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扣子没扣，敞着怀，风把衣服吹得往后飘。后座上绑着一个尿素口袋，鼓鼓囊囊的，袋子口用麻绳扎了几道，里面装的东西长条形，从袋子底下撑出一个棱角分明的轮廓。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结了账就往外走。

    “小张！”我喊了一声。

    张恒刚好把车停稳，一脚踩着地，扭头看见我，咧开嘴笑了：“锋哥。”

    他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眼眶下面青黑，嘴唇干裂了，但眼睛亮亮的，像刚办成了一件大事。

    外套上全是灰，裤腿上溅着泥点子，鞋面上也糊了一层泥巴。

    我走到他跟前，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尿素口袋，压低声音：“整了多少？”

    张恒把摩托车支架踢下来，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村里好些人没在，我就搞到三把。子弹倒是挺多的，够用。”

    我心里掂量了一下这个数字，点了点头。三把，够用了。这东西不是拿来跟人拼数量的，是拿来镇场子的。

    “走，先上去。”我说，示意他拿上袋子。

    张恒解开绳子，把尿素口袋扛在肩上就准备往家里走去，路过巷口的时候，我注意到乞丐扭过头，朝我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筷子还插在饭盒里，嘴里的饭还没来得及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但眼睛直直地盯着张恒肩上的袋子。

    我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几秒，然后淡淡地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傻笑，也不是讨好，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像是看见了什么熟悉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没多想，准备走向楼里，巷子拐角处，墙壁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

    纸张已经卷了边，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上面盖着红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