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路飞驰着赶到南区修理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南广的天气还是那么阴冷，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快要腐烂的铁板罩在头顶。

    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霉味儿，钻进我的领口，贴着伤口，像有人拿冰凉的舌头在舔。仪表盘上那堆干了的血迹在阴光下发黑，跟这天气一个颜色。

    我远远就看见了那间修理厂——铁皮棚子，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停着几辆破车，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灰。我把面包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推门下车。

    脚一沾地，后背的伤口就被扯了一下，疼得我腿肚子发软。胳膊上的伤口也跟着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人在皮肉底下拽着线头玩。我咬着后槽牙，一步一步朝卷帘门走过去。

    走到门口，我伸手去掀卷帘门。手指刚碰到冰冷的铁皮，眼前就一阵发黑——失血加上一路紧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我掀开一半，整个人就撑不住了，腿一软，身子往前一扑，直接倒在了门口的水泥地上。

    水泥地冰凉，硌着脸。一股铁锈味儿钻进鼻子里，混合着机油和旧轮胎的味道。我趴在那里，脑子嗡嗡的，伤口渗出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像是有人在用很慢的速度敲鼓。

    修理厂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谁？”有人在喊。

    然后卷帘门被猛地拽了上去，光线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眯起了眼。几个人影冲到我面前，为首的是周猛——我认出了他那双黑布鞋和磨得发白的牛仔裤。

    “陈锋”周猛的声音里带着意外，还有一点沙哑，像是哭过。他蹲下来，我看见他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头红红的，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水光。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转过头朝身后的人喊了一句：“愣着干嘛？搭把手！”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拖起来。我的腿使不上劲，整个人像一麻袋湿水泥一样挂在两个人肩上。他们扶着我往里走，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修理厂里面很大，铁皮顶棚，日光灯管吊在半空中，有一根没一根地亮着，照得整个大厅灰蒙蒙的。地上到处是油污和轮胎印，墙角堆着废零件和旧轮胎，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又腥又冷。

    大厅正中间摆着两张破旧的折叠椅，铁管的，漆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王枭和王林峰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面，像两尊刚从泥里刨出来的佛像。

    王枭的左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白色的，上面洇出一小片淡红。他低着头，嘴里叼着烟，烟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没弹，就那么挂着，像随时要掉下来。

    王林峰的右手上也缠着纱布，绷带从虎口一直绕到手腕，打了一个不太漂亮的结。他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的方向——盯着我。

    两个人旁边站着五六个跟周猛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有的靠在墙上，有的抱着膀子，有的手里夹着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飘散。

    身后还站着十多个手臂上纹满花花绿绿的小青年，蛇、虎、龙、，什么都有，花花绿绿的，挤在一起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我被周猛一把推到中间。他推得有点重，我脚步踉跄了一下，伤口被扯动，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站稳了。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王枭没抬头，叼着烟，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遮住了半张脸。他一声不吭，像没看见我似的。

    王林峰就一直盯着我，目光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不锋利，但压得人心里发沉。

    我也看着他。没低头，没躲。

    四目相对，谁也没先开口。

    时间一秒一秒地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身后有人换了个站姿，裤子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也许有一分钟——王林峰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搭在膝盖上，开了口。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修理厂里显得很沉，像一颗石子丢进深井里，回音闷闷的。

    我摇了摇头。

    “没什么想说的。”我的声音有点哑，嘴唇干裂，一开口扯出一道血口子，咸腥味渗进嘴里，“我刚刚跟你们开始混，才把店接过来，今天就差点被砍死了，最后还要被你们怀疑是不是我报的信。”

    越说越气，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我能感觉到身后的那些小年轻都竖起了耳朵，空气被我的话搅得越来越紧。

    我一把扯下拉链，把外面的棉服脱了下来。动作太猛，后背的伤口猛地一抽，疼得我眼前发黑，但我咬着牙没吭声，把棉服团成一团摔在地上。

    里面是一件破烂的T恤，已经被血洇湿了一片。后背那块纱布早就红了，血从纱布边缘渗出来，沿着腰线往下淌，把T恤下摆都染成了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