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言这话一出来，我心里头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不是害怕——是比害怕更复杂的那种感觉。像一个走夜路的人，总觉得自己身后有人跟着，回头看了好几次都没看见，就安慰自己说想多了。

    结果突然有一只手拍在你肩膀上，你一回头，那人就站在你面前，跟你脸对脸。

    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苦荞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又涩又凉。我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手指头在杯壁上多停留了半秒——我在稳住自己的手。

    “就是在西城那边混口饭吃，”我说，声音尽量放平，不紧不慢的，“做了一点小生意。”

    混口饭吃。做了一点小生意。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就是一个标准的、滴水不漏的回答——说了等于没说。

    在西城混饭吃的人多了去了，按摩店、理发店、台球厅、小饭馆，哪个不是混口饭吃？你往细了问，我就往粗了答，这是规矩。

    王言定定地看着我。

    那目光不重，但很沉，像一盆水慢慢倒下来，不冷不热的，但你就是躲不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品这口茶的滋味，又像是在品我这个人。

    “哦，西城啊。”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身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叫陈锋，是吧？”

    我有点诧异。

    但转念一想，王语跟他在一起，肯定是王语说的。他妹妹昨天被人抢了包，一个叫陈锋的小伙子帮了忙，当哥哥的问一嘴名字，再正常不过了。

    我点了点头：“是的，王局长。”

    王言听到这话，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里的光却没什么变化。他看着我，语气忽然松了下来，像是一个人在正式场合里穿得太久了，终于把领带解了。

    “我好像认识你。”他说，然后顿了顿，像是在等我反应，“不是工作时间，不用称职务，叫我王哥就好。还没好好感谢你昨天帮我妹妹的忙呢。”

    他端起茶杯，朝我虚虚地举了一下，像敬酒一样。

    “昨天那两小子已经被抓到看守所了，”他喝了一口茶，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我，“还真是谢谢你了。”

    我听到这话，心里头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而是替那两个倒霉蛋默哀了三秒钟。抢谁不好，你要抢公安局局长的妹妹。这不是茅房打灯笼——找死吗？

    第二反应才落到王言说的上一句话上：我好像认识你。

    认识我？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我除了在报纸上和电视新闻里见过他，压根就没有跟他打过任何交道。

    我这样的小角色，在西城那条街上都排不上号，怎么可能入得了公安局局长的眼？

    “好嘞，王哥。”我笑了笑，脸上的表情尽量自然，“不过应该不是认识我，估计是我长了一张大众脸。我可是除了在报纸和新闻上，就没有见过王哥了奥。”

    我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恭维：“我们南广的警方还是很有力度的！”

    这句话说得很聪明——既拍了马屁，又把“你不可能认识我”这个意思不软不硬地递了过去。

    王言听到我的话，笑了。这次笑的声音大了一点，喉咙里发出一种闷闷的、像是被烟熏过的笑声。

    “哈哈哈，应该是。”他说，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过南广县城的治安，还是有待提高。

    现在当街抢劫都这么猖狂了，看来有些时候还是要下点功夫了，不然这县城人民都是人心惶惶的。”

    他说“人民”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那种当官的开会时的官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但我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一个公安局局长，跟我这样一个在西城开按摩店的小角色，坐在小饭馆的后院里，聊治安问题。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别扭。

    “王哥果然是人民的好警察。”我说，脸上带着笑，语气真诚得像刚从党校毕业的先进分子。

    话越聊越多，菜也一道一道地上。酸菜鱼、回锅肉、鱼香肉丝、一个炒时蔬，外加一个番茄蛋花汤。王语吃得不多，筷子在盘子里挑挑拣拣的，专挑酸菜鱼里的酸菜吃，鱼肉夹了两筷子就放下了，说怕胖。

    王言倒是吃得不紧不慢的，每道菜都尝了几口，不挑食，但也不贪嘴，像是一个对自己的胃口很有数的人。

    一顿饭吃下来，气氛竟然比我想的要融洽得多。王言问了问我的老家、来南广多久了、生意怎么样，我都一一回答了，真假掺半，不多不少。

    王语在旁边偶尔插几句嘴，无非是些女孩子家的闲话，什么衣服好看、哪个明星帅之类的，王言也不打断她，偶尔应一两句，兄妹俩之间的那种亲昵自然而真实。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王言放下了筷子。

    “我上个厕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