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浩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刮出来的。

    我们就那样坐在他旁边，谁也没出声。

    九九年十月份。

    那天天热得邪乎，连苍蝇都懒得飞，趴在墙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爷爷是被一辆黑玻璃的小面包车送回来的，车门一开，两个人把他往地上一撂，车就开走了。他趴在村口的土路上，像一袋被人扔掉的粮食。

    刘浩说，他去抱爷爷的时候，才发现他轻得只剩一把骨头。衣服上有脚印，脸上有伤，嘴角干了的血黑红黑红的，像凝固了的浆子。眼睛是睁着的，直直地看着天，眼珠一动不动。

    他以为爷爷已经没了，喊了一声“爷——”，声音尖得不像自己的。

    爷爷的手指动了动。很慢很慢地抬起来，指了指家的方向。

    奶奶正在灶房擀面，面皮擀得薄薄的，匀匀的，她一辈子做饭都仔细。看见刘浩背着爷爷进来，擀面杖从手里掉了，砸在脚面上，她连疼都不知道。

    他们把爷爷放在炕上，奶奶给他擦脸，手帕浸了凉水，一擦一道黑。爷爷的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颧骨高高地顶出来，像冬天荒地上的土疙瘩。他忽然抓住奶奶的手，抓得很紧，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

    “老婆子……”他叫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哎。”奶奶答应着，声音已经开始抖了。

    “我去了三天。”爷爷的眼睛望着房梁，那里头藏着几十年的烟熏火燎，黑黢黢的，“第一天没人理我。第二天来个人，让我把状子给他，说他转交。第三天我又去，问他转交没有，他就变了脸。”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风箱坏了，拉得呼哧呼哧响。

    “他们把我关在一间小屋子里，没有窗，只有一盏灯，白得刺眼。他们说要给我讲讲道理，讲了一夜。”

    奶奶浑身都在抖，眼泪一串一串地掉，嘴唇咬得发白。

    “他们给我看了一张纸，”爷爷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要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能听见，“说老大两口子违规操作，负主要责任。赔偿没有，抚恤也没有。如果在揪着不放，到那时候还要告我们，让我们赔偿。”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扯到一边，露出一口黄牙。

    “违规操作……他妈的，他们懂个屁。矿底下八百米，柱子歪了没人修，瓦斯超了没人管，连个安全帽都不全乎。老大走的那天早上，我让他把棉袄穿上，他说下头热，穿不着……”

    爷爷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的声响，像哭又像笑，又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屋里静极了，灶台上的面皮已经干了，卷起了边，一片一片的。

    过了好一会儿，爷爷才又开口。这回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很平很平，平得像冬天的水面，没有一丝波澜。可那底下的东西，比哭更让人受不了。

    “老婆子，我跟你说，”他把奶奶的手拉到心口上捂着，自己的手盖在上面，“咱不告了。”

    奶奶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不告了，告不动了。”爷爷又说了一遍，声音终于有了裂缝，“咱告不赢。人家有有权有势有钱，咱有啥？咱只有一条命。可你想想，老大的命已经搭进去了，咱再搭一条进去，值不值？”

    他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淌进花白的头发里，淌进耳朵眼里。

    “我这条老命不值钱，死了就死了。可我要是死了，他们再找你你咋办？小浩和思瑶咋办？”他转头看着刘浩，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说不清的东西，“娃他爸他妈已经没了，不能再没爷没奶。咱得活着，再难也得活着。”

    他攥紧奶奶的手，攥得骨节咔咔响。

    “人家说了，再闹就不是关一夜的事了。老婆子，我怕的不是死也不是坐牢，我怕的是……我怕我进去了，家里就剩你一个人，你拿啥活？你连个三轮车都不会骑，买个面都走不到镇上。”

    “往后啊，”他的声音小下去，小到要贴着才能听见，“把娃养大，让他读书，让他离开这个地方，越远越好。让他以后好好读书，以后再也不用跪在谁门口。”

    他的眼睛开始涣散了，可嘴里还在说，像是要把这辈子没说完的话都说完。

    “存折在炕席底下，三万六，我攒了半辈子。够你娘俩嚼谷几年的，省着点花。灶房梁上吊着两吊腊肉，过年的时候切多做点，给娃解解馋。

    地里的苞谷该浇了，你一个人弄不动就去求三叔，三叔人好，你说话软和些，人家可怜咱。”

    “还有……”他的声音忽然断了，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音。他使劲喘了两口，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把最后那点力气挖出来，“老婆子，我对不住你。你跟了我一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临了也没给你留下什么，你……你别怨我。”

    奶奶终于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把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