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城南公园。

    城南公园建在县城南边的一个土坡上，早年间是个乱葬岗，后来平整了，种了几排树，铺了几条石子路，就成了公园。说是公园，其实就是块大一点的空地，连个像样的大门都没有，两根水泥柱子立在那里，上面横着一块生锈的铁牌子，字迹早被风雨啃得看不清了。

    路灯稀稀拉拉的，隔几十米才有一盏，光线昏黄昏黄的，照不了多远，路灯底下飞虫绕着灯泡乱转，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的。

    石子路坑坑洼洼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边的冬青长得乱七八糟的，高的高矮的矮，有的被人砍了当柴烧，留下一截光秃秃的茬子。

    花坛里没有花，长满了草，草比人高，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地响。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儿，混着草腥气和远处河沟里飘上来的淤泥味，拧成一股说不上来的、让人心里不大舒服的气息。

    白天这儿也没什么人来，到了晚上，更是鬼影子都见不着一个。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里黑黢黢的，那些黑黢黢的地方像一张张张开的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里面吐出什么东西来。远处县城的灯火连成一片昏黄的光带，模模糊糊的，像一条快要熄灭的火龙。

    天上有月亮，但被云遮了，只透出薄薄一层光，洒在地上像一层霜。风吹着树梢呜呜地响，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听着格外清楚，像有人在很远处哭。

    范锦山第一次以自己带头的形式出现在了这样的场合。

    他从一辆黑色轿车上走下来的，大步流星地走在石子路上。他的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脊背挺得笔直，头微微昂着，眼睛平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黑色外套在夜风里轻轻掀动，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头在里面攥着什么，看不见。

    身后跟着二十多个人，有快有慢地走着，脚步杂沓，像一条暗色的河流在这条窄窄的石子路上缓缓流动。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在石子路面上拖动着，像一个黑色的、沉默的预言。

    公园不大，从入口走到中间那块空地，也就几分钟的事。范锦山站定了，掏出手机，拨通了王枭的电话。

    嘟嘟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我到了，”范锦山率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很远，“你在哪？”

    电话那头的王枭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约饭：“往后面的假山这边来，我在这边。”

    说完就挂了。干脆利落的，连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范锦山收起手机，偏过头，看了宋远一眼，又看了陈学海一眼。两个人的脸在路灯下明暗各半，看不分明，但眼神是亮的。

    范锦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两个人能听见：“一会你们听我的。我说动手，就直接往死里打。这块没监控，全靠手底下见真章了。我的安全，全靠你们了。”

    宋远和陈学海同时点了下头，幅度不大，但很用力。宋远转过头去，往身后那二十多个人跟前走了两步，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声音小得像风从树叶间穿过。

    陈学海站在范锦山身侧，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像一条警觉的猎犬。身后那二十多个人里，有几个人的手已经开始不自然地往腰后摸，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那里。

    石子路拐了个弯，前面是一小片空地，空地的尽头堆着一座假山。假山是用水泥和石块垒的，表面上涂了一层灰色的漆，漆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发黑的水泥底子。假山下边长着一蓬一蓬的杂草，有些草比假山还高，在夜风里晃晃悠悠的。

    夏天蚊虫多，路灯底下围着一团一团的小飞虫，嗡嗡的，让人心烦。空地上散落着几个破旧的石凳，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散架。几个饮料瓶和塑料袋扔在地上，被风吹得在地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干涩的声响。

    范锦山带着人走了五六分钟，到了假山前面。

    王枭坐在假山前面一个石凳上，一只脚踩在另一块石头上，手搭在膝盖上，嘴里叼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一明一暗地闪。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子竖起来，脸藏在领口和烟雾后面，看不太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旁边站着王林峰，双手插兜，面无表情，目光从范锦山带来的那一群人身上缓缓扫过，像在清点人数。再旁边是张军和刘刚，两个人肩并肩站着，张军的大腿伤还没好利索，站姿微微往一边偏，但腰板挺得很直；

    刘刚比张军高了半个头，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标枪。周猛、邓然、范豪几个人站在稍微靠后的位置，周猛的手始终垂在腰侧，离那个鼓鼓囊囊的位置不过一拳的距离。

    再往后，黑压压地站着四五十号人，手上有拿砍刀的、有拿钢管的、也有把东西藏在衣服后面的，人挤人，密得像一片长在阴暗处的树林，一动不动，沉默着，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