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一点多了。我是被一阵电话铃声吵起来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着，嗡嗡嗡地往木头面上磕，像一只急着要出笼的虫子。

    我把头埋进被窝里，被子拉过头顶，世界暗了下来，只剩下嗡嗡的震动声隔着一层棉絮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门。

    电话响了一分钟左右，停了。

    我松了一口气，正准备继续睡，手机又响了。这回震得更急，嗡嗡嗡的，像催命一样。我在床上蹬了两下腿，脑袋在被窝里蹦跶了两下，像个不想起床上学的小学生磨了半天，最后还是伸出手去，在床头柜上摸了好几下才抓到手机，放在耳边，声音里带着起床气和浓重的鼻音：“哪个呀！大清早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中气十足，一点不像被我的语气吓到的样子：“你看看几点了OK？中午一点多了还大清早！你每天晚上都去偷人了是吧？小三子！”

    听到这声音，我清醒了一点，还是忍不住吐槽：“我是要工作的OK？不像你。”

    电话那头的女人充满无奈地调侃道：“哎，没办法，投胎投得好呀。不行你当我儿子吧，我养你！”

    我一脸黑线，懒得跟她继续扯这个。王语。这两个多月我们一直混在一起，吃饭、逛街、斗嘴，从最开始的客气生疏变成了现在的张嘴就怼，熟得不能再熟了。

    别人都以为我跟她是男女朋友，有人问过我，我笑笑没承认也没否认。说不清楚，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还没到那一步，也许永远到不了。

    我直接用方言说：“啥子事嘛！”

    王语“哟”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你还不耐烦上了？你信不信我一会过来给你纠正一下态度！”

    我有点没招了，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我揉了揉眼睛，换了个正经的语气：“您有什么事情呀，这位美丽的女士。”

    王语这才放缓语气，声音里带着笑：“没什么，就是约你吃个饭。今天我发现了一家特别好吃的米线，决定带你长长见识。”

    我想了想，正好今天也要找王语拜托点事情。开业剪彩还差一个压得住场面的重量级人物，我心里有几个备选，但一直拿不定主意，想问问她的意见，顺便让她给个建议。

    这两个月，她给我透了两个人——一个是东郊派出所所长，一个是县工商局局长。都是她牵的线，吃了几顿饭，送了点小东西，后来我让李昊有事没事的就给他们安排点小节目，一来二去就处成了自己的关系。

    不是那种掏心掏肺的铁，但在南广这个县城，有了这层关系，很多事情就好办了。我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初来乍到、无根无底的愣头青了。

    想到这里，我揉了揉眼睛说：“好。”

    电话那头传来王语满意的笑声，然后挂了。我把手机扔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天花板是白色的，石膏线走了一圈，中间挂着一盏吸顶灯，灯罩上有灰尘。窗外有阳光透进来，落在床尾的被子角上，金黄金黄的，像一小片融化的蜂蜜。

    我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纹砖的，凉丝丝的，从脚底一直凉到小腿。昨晚没关的空调还在呼呼地吹，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像一个人在轻轻地呼吸。

    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我眯起了眼睛。

    午后的街道还没完全醒来，行人稀稀拉拉的，几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慢走过，一个男人蹲在五金店门口修自行车，链条在他手里哗啦啦地转着。

    远处的天空灰蓝灰蓝的，云层很薄，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东郊那些高低错落的屋顶上投下一片一片不规则的光斑，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

    凯撒的招牌在阳光下反着光，四个鎏金大字明晃晃的，隔着一条街都能看见。

    八月一号了。还有一个星期。

    我站在窗前，摸了摸胸口那颗门牙。红绳已经磨得很旧了，颜色从大红变成了暗红，像干透了的血。牙齿还是黄白色的，冰凉的，贴着锁骨，安安静静的。

    身后，走廊里传来大龙的脚步声，趿拉着拖鞋，拖着地走，踢踢踏踏的，越来越近。

    “小锋，醒了没？楼下送啤酒的来了，老二让你下去看一下。”

    “来了。”我应了一声，从窗台上拿起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披上，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亮着，惨白的光照在地板上，照在墙上那几扇紧闭的门上。大龙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嘴里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头发乱得像鸡窝，穿一条大裤衩子，光着脚踩着拖鞋，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你怎么也才起来？”我问他。

    “昨天跑得太晚了，回来的时候快天亮了。”大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缺了颗门牙的地方黑洞洞的，“妈的，现在送小姐都这么累，以前在西城的时候没觉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