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倔强的男孩听到他的话，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来反驳，但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目光从同伴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鞋面上全是灰，还有一个脚印踩在脚背上，鞋带松了一只。

    他的下巴微微低了下去，那股一直梗着的倔劲儿，像是被一根针从最鼓的地方扎了一下，慢慢地、悄无声息地泄了气。

    我不禁点了点头。这小孩脑子看来不空，不是那种跟着人瞎混、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料。

    我看着两人，有点好笑。一个莽撞得像一头刚长角的公羊，四处乱顶；一个安静得像一盏灯，不亮，但不灭。也不知道这样的人怎么会凑在一起，是互补，还是命中注定。

    “你俩叫啥啊？”我问。

    两人缓过一点劲儿，呼吸比刚才匀了一些。那个书生先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还是在喘。

    “谢谢你哥。”他说，先道了个谢，然后用手擦一下额头上的血，“我叫白建国，他们都叫我小白。”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同伴，用下巴朝他那个方向抬了一下，下巴上沾着灰，在路灯下灰扑扑的：“他叫赵跃峰，我们都叫他猴子。”

    赵跃峰——那个被叫做猴子的男孩——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报出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的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眼眶青着，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是硬的，像一块石头，摔不碎，砸不烂，就这么硬邦邦地硌在那里，不躲不闪。

    我看着两人身上的伤，有点严重。赵跃峰的左腿走路的时候微微拖着，像是膝盖或者脚踝被打到了；白建国的手腕上有一圈红印子，像是被人拽住扭过。两个人站着都费劲，但谁也不先坐下。

    我想了想，好人做到底。

    “走吧，刚好我也要上医院看看，你俩也跟着我去吧。”

    我这话刚说完，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想说什么——大概是“不用了”“没事的”之类的客气话。

    大龙没给他们机会。他直接走过去，一只胳膊搭在赵跃峰的肩膀上，搂着他就走。大龙比他高了快一个头，膀大腰圆的，手臂往他肩上一搭，赵跃峰整个人像是被一座山罩住了，动弹不得。

    大龙的声音又响又亮，在这条安静的街上像一面锣被敲了一下：“废什么话！遇上了都是哥们，走吧！”

    赵跃峰被他搂着往车的方向走了两步，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的肩膀在大龙怀里扭了一下，大龙的手纹丝不动，像一把锁。

    他的脸涨红了一点，不知道是伤口疼的还是不好意思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白建国看着同伴被架走，自己也没再推辞。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和身上散落的东西，动作不急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

    我走到车旁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路灯下，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一个被大龙搂着，一个自己拎着衣服，一前一后地跟着我们走。

    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灰扑扑的人行道上，像两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歪了，但没倒，根还在土里。

    我拉开车门，偏了一下头：“上车。”

    白建国先上了车，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赵跃峰被大龙塞进去，坐在另一边，车门关上的时候，他的肩膀撞在车窗上，闷响了一声，他没吭声。

    发动机响了。车灯照亮了前面一小段路面，柏油路面上刚才打架时留下的碎玻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几颗被遗落在路边的星星。

    我脚有点疼，没有继续骑车，125给了刘浩，他骑车在后面跟着我们。

    林奇挂挡，松离合，车子缓缓驶出一中门口那条街。后视镜里，一中的围墙越来越远，墙上的粉笔字看不见了，路灯也变小了，最后缩成一个小黄点，被夜色吞了，什么都没留下。

    车厢里，大龙看着旁边的赵跃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好笑地说：“你小子胆子还挺大，知道人家背后有大哥还敢打。”

    赵跃峰被他拍得肩膀一歪，疼得“嘶”了一声，眉头拧成一团，但嘴上没服软：“哥，我这刚刚被打了，你这两下快赶上他们了。”

    大龙听到这话反应过来，赶紧把手收回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缺了颗门牙的嘴咧着，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啊哥们，没注意。”

    赵跃峰揉了揉肩膀，梗着脖子，声音硬邦邦的，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松了一些：“怕鸡毛！那两个人来我们学校欺负我小弟，我肯定不能不管，带人就打了！什么有没有大哥的，我才不管！我自己就是大哥！”

    白建国在旁边听着，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瞥了他一眼，嘴角那道干了的血口子跟着扯了一下。他的语气不急不慢的，但话里的刀子一把一把地往外扔：“哥，你是大哥。现在咱俩这样子，我都怀疑是乞丐了。要不是遇到锋哥这好心人，咱俩估计就废了。我以后说啥也不跟你这大哥混了，我真没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