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之后，王语跟在我旁边，溜溜达达的，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人行道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她的手插在卫衣兜里，缩着脖子，下巴往领口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和有点发红的脸颊。

    林奇从后面走上来，跟我并肩，声音不大，刚好我们两个人能听见：“我看这个猴子和这个小白，搭配起来不错。要不要试试？”

    我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步子没停，鞋底踩在灰色的地砖上，一块一块地数过去，数到第七块的时候，我开了口。

    “这猴子和这个小白搭配起来是不错。但是人家还是学生，你带人家走这条路，多不好。”我偏头看了林奇一眼，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阳光把我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黑色的、分不清你我的怪物。“我们走这条路，是没办法了。他们还有选择。掺和太深，不是帮他们，是害了他们。”

    我说完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这话不该从我嘴里说出来。我一个以后搞赌场、开KTV、送小姐的人，跟两个想跟着我混的小孩说“不要走这条路”，怎么听都有点像贼喊捉贼。

    但这话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不烫，不凉，不酸，不苦，就是那种——自己掉进过坑里，看到有人站在坑边上往里面看，忍不住想伸手拦一把的那种感觉。

    王语在一旁听到我的话，微微点了点头。她偏过头看着我，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一根一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她忽然伸出手，拍了拍我的头，掌心落在我的头发上，不重，带着一种长辈逗小孩似的、又亲昵又随意的手感。

    “我们小三子人性还是不错滴！”她看着林奇，故意把声音拉得长长的，带着调侃的语气，“小老二你不要带坏我们小三子了！”

    王语跟我们相处这些日子，大概也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的了。知道，但没说什么。有些话，不说比说好。她不是不懂，是不想懂那么深。

    林奇听到“小老二”这个称呼，脸一下子黑了，黑得比路灯下的阴影还深。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了，像是吃了一口还没熟透的柿子，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两下，又闭上了，只发出一声低沉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哼。

    大龙听到这话，从后面窜上来了。他咧着缺了颗门牙的嘴，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声音又大又亮，像一面锣被人敲了一下：“就是就是，不要带坏我们小三子啦哦。”说我们的时候特地着重加强了声音。

    他话刚刚说完，王语的脸一下子红了。

    从耳根开始、迅速蔓延到脸颊、连脖子都染上了。她一把掐住大龙的耳朵，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耳廓，一拧。

    大龙疼得“嗷”了一声，整个人往下蹲，歪着脑袋，脖子跟着那只手的方向歪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他的脸从得意变成了痛苦，又从痛苦变成了一种夸张的求饶，缺了颗门牙的嘴张着，舌头都快伸出来了。

    “王语！王语姐！王语姑奶奶！”他一边躲一边喊，声音又尖又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我错了！我错了！耳朵要掉了！”

    王语没松手，嘴角翘着，眼睛里带着一种“我看你还敢不敢”的得意。

    林奇站在旁边，脸上那个黑终于散了一点，嘴角往上扯了扯，没笑出声。

    我看着他们打闹成一团——大龙捂着耳朵蹲在地上，王语掐着他的耳朵不放，嘴里说着“你再说一句试试”，大龙求饶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林奇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但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

    看着看着，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来县城小半年了。

    从西城那个小按摩店，到东郊这四层楼的凯撒；从被人按着割肉、大龙被掰掉门牙的那天晚上，到现在站在这里，看着兄弟们在路灯下打打闹闹。时间不长，才几个月，但感觉像是过了好几年。

    这条路走得磕磕绊绊的，膝盖上还有今天刚蹭破的伤，后背还有上次被人砍的刀疤，脖子上的门牙硌着锁骨，凉凉的，硬硬的，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它在。

    但此刻站在这条街上，看着阳光下那几个人的影子——大龙蹲着、王语站着、林奇插着兜、李昊和张恒在远处追打着往店里跑——我心里忽然觉得，这种状态也不错。

    不是那种“我成功了”的膨胀，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踏实的东西。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回头看，身后还有人跟着你，身前还有路可以走。不是终点，但也不是起点。走得不快，但没停。

    这种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的，心里想着嘴角不自觉上扬。

    我看着天上，月亮只有一半，挂在东郊那片灰蒙蒙的天上，不亮，但够用。星星不多，几颗，散在月亮周围，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芝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