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一眼小白，他这才缓步跟上。来人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长得还不错，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色夹克，站姿松弛。他看着我：“你是陈锋吧？”

    我点点头：“是的是的。”

    青年没多寒暄，转身示意我们跟上。我们跟着他走进去，先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灰白色的涂料，日光灯管沿着天花板一路排过去，把走廊照得通亮，像是白天在人造光线里又过了一遍。

    有一盏灯在走廊中间一闪一闪的，频率不快不慢，每一次暗下去再亮起来，都带着一种细微的“啪嗒”声，像是有人在用很小的声音数数。

    小白走在我旁边，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被那盏灯带偏了节奏。

    我的目光在那盏灯上停了一下，也跟着那一下一下的节奏，像是跳得不太稳。

    走廊尽头是一扇大铁门，门已经开了，门后露出一整片空旷的操场。

    只有两副篮球架立在操场正中间，地面上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水泥已经磨成了灰白的底色，像是被许多人踩过又没人在意过。

    操场上散落着百十来个穿着灰蓝色衣服的孩子，大的小的都有，在烈日下跑着，汗珠在光照下泛着细碎的光，跑动的脚步在滚烫的地面上溅起一层微尘。

    正常学校不可能在这么大的太阳底下让学生跑圈，但在这里名字也不叫学校现在还叫特殊看守所，这似乎已经成了日常的一部分，没有人停下来，也没有人喊累，只在跑着，用一种沉默但持久的节奏。

    青年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操场，语气很淡：“这是他们每天中午的必修项目，不然精力太旺了，又该打架了。”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带着我们穿过操场旁边的一条通道，拐进一栋矮楼，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一张深色的办公桌摆在正中间，桌面上堆着几摞文件和一只白瓷茶杯，杯壁上积了一层薄薄的茶垢。

    桌后坐着一个秃顶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外套，领口敞开，整个人陷在椅背里，像一棵入冬前已经不怎么生长的树。

    他看见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就是商业的假笑：“小锋是吧？”

    我上前两步，伸手握住他的手：“钱主任好。”

    他就是刘忠介绍的关系——钱志勇，松林湾特殊看守所的管事人。钱志勇朝门口的青年摆了一下手，青年点点头，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他示意我和小白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然后自己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不急不慢：“小锋这是来我这里要……”说到一半停顿了一下。

    我接过话头，没让那半句话落空：“没事，就是来看看。”说着，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烟，两条，用报纸裹着，递过去，“钱叔，这次来得急，也没准备什么。这烟您拿着，没事的时候解解闷。”

    钱志勇看了一眼那两条烟，没有推辞，接过去，顺手放进办公桌侧边的柜子里。他的动作很快，但在他拉开柜门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在烟盒开口处停了一下——里面露出来的那卷钞票，封条还没拆，整整齐齐地夹在烟盒之间，像一块刚切好的豆腐。

    他关上柜门的时候，嘴角的笑容比刚才更热了一些，像是一块被焐热了的石头，表面看不出温度，但你知道它在慢慢往下传热。他说：“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做晚辈的应该的。”我笑着说。

    钱志勇没有接这句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的姿势比刚才更松了一些，像一根被拧紧的螺丝终于被人松了半圈。

    我看着钱志勇收下钱心里也松了口气直接直奔主题：“我来这里主要就是我们店里最近有点缺人，想来看看能不能从您这儿带点人出去。”

    钱志勇听到这话，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桌上的白瓷杯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响：“从这带人出去？这的人可不好管啊，你打算怎么带？”

    “没事您放心，我能带出去肯定就有把握管好他们，我带出去肯定手续都没问题。到时候也要看他们愿不愿意，愿意的我带，不愿意的我不带。”我看着他，“就是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成不成的看他们自己。”

    钱志勇听完，笑了笑，点了点头。他弯下腰，从办公桌侧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往我这边推了一下：“这是现在所有在押人员的资料，你看看有没有想要的。到时候你挑好了，我带人过来给你见，满意的我走正常释放手续给你。”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那点松动收了几分，像是把一根线又往回拉了一点：“我这里到是没什么问题手续都能到位，只不过上头……”

    “上头我来解决，叔。”我说，“肯定不让你为难。”

    钱志勇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站起来，理了理衣摆：“那我先出去看看，一会儿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