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委第九审查调查室留置区。

    白炽灯刺眼的光芒从头顶倾泻而下，将狭小的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空调出风口呼啸着喷吐冷风，空气中混杂着劣质烟草燃烧的焦油味与经久不散的刺鼻消毒水味。

    林城的手指捏住那张薄薄的A4纸，纸张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他手腕微动，那份盖着最高检鲜红大印的传真件，像一片落叶般飘落，精准地停在侯亮平被手铐锁住的双臂之间。

    “看看吧，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尚方宝剑。”林城的声音不大，却在密闭的留置室内激起阵阵回音。

    侯亮平喉结剧烈滚动，猛地低下头。他的双眼死死盯住纸上的黑体字。

    “……经研究决定，由汉东省纪委依法办案，绝不姑息。最高检反贪总局，秦思远。”

    绝不姑息。依法办案。

    这八个字像八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侯亮平最后的一丝侥幸。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耳鸣瞬间掩盖了空调的呼啸。

    怎么可能？秦局长怎么会放弃他？他可是带着最高检意志来汉东破局的“玉”！

    “不……这不可能！这绝对是伪造的！”侯亮平剧烈挣扎起来，固定椅被他晃得咯吱作响。手铐边缘深深勒进皮肉，渗出丝丝血迹，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他抬起头，双眼因为极度充血而变得猩红，“林城！你敢伪造最高检的公文！你这是自寻死路！”

    林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看待死物般的冰冷。

    “侯亮平，你这套自欺欺人的‘替身术’，用到现在还不嫌腻吗？”林城双手撑在金属桌面上，身体前倾，压迫感如实质般笼罩过去，“秦思远不仅放弃了你，还连夜把你和钟小艾的烂账切割得干干净净。你现在，不过是一个被抛弃的‘叛忍’。”

    “你胡说！”侯亮平咆哮着，唾沫星子横飞。他内心的恐惧正在疯狂蔓延，那是一种信仰崩塌的绝望感。但他不能认输，一旦认输，他苦心经营的“反腐英雄”人设将彻底粉碎。

    “就算最高检让我配合调查，我办案也是为了汉东的政治大局！我抓蔡成功，是为了撕开大风厂的口子！我没有拿一分钱黑钱，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正义！你凭什么查我？就凭你那些捕风捉影的所谓线索？”

    侯亮平在赌。他赌林城手里根本没有他实质性违法的证据。只要咬死是为了“突破案件的非常规手段”，在体制内，这种程序瑕疵顶多背个处分，绝对到不了双规的地步。

    这就是他的底气。

    单向玻璃外。

    张慧和几名九室的精锐调查员正戴着监听耳机，面色凝重。听到侯亮平这番冠冕堂皇的狡辩，一名年轻调查员忍不住骂出了声：“这姓侯的脸皮真厚！明明违规提审，还敢扯什么正义！”

    张慧紧盯着玻璃内的林城，手心捏了一把冷汗。侯亮平太狡猾了，这种老油条，不见棺材绝对不落泪。林书记手里，真的有能一击毙命的死证吗？

    留置室内。

    林城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正义？大局？”林城重复着这两个词，像是在咀嚼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他反手拉开公文包的拉链，金属锯齿咬合的“呲啦”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刺耳。

    “既然你这么喜欢谈正义，那我们就来谈谈法理。”

    林城从包里掏出一个银色的U盘，以及一叠厚厚的打印文件。“啪”的一声，文件被重重拍在桌子上，扬起微不可察的灰尘。

    “这是汉东省纪委掌握的，关于你违规办案的第一份铁证。”

    林城将U盘插入桌面的便携式播放器，手指按下播放键。

    “滋滋——”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一段清晰的对话声在留置室内响起。

    “蔡成功，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只要你今天咬死这五十万是送给欧阳菁的过桥息，我保证你明天就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这是侯亮平的声音！透着气急败坏和赤裸裸的威胁。

    紧接着，是蔡成功虚弱到极点、带着哭腔的哀求：“侯处长……侯大爷……我真的没送啊……那钱是我借高利贷的……您让我睡一会儿吧，我心脏受不了了……”

    “睡？案子不破你还想睡？来人，把冷气开到最大！灯光调亮！我看他能撑多久！”侯亮平恶狠狠的指令清晰无比。

    录音播放的同时，林城将那叠文件推到侯亮平眼前。

    “这是你提审蔡成功的完整记录。”林城指关节重重敲击着纸面，“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同步录音录像，刻意避开监控死角，采用疲劳轰炸、冷冻、强光刺激，甚至诱导嫌疑人做伪证构陷他人！”

    林城的声音陡然拔高，犹如雷霆炸响：“侯亮平！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器’？这就是你标榜的正义？你把法律当成什么了！当成你升官发财、党同伐异的私产吗！”

    全场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