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白智握着话筒的手僵在半空，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京州某些大工程项目的资金流向……”

    “有没有沙书记感兴趣的名字？”

    这两句话像两把尖刀，直直捅进白智的耳朵里。他下意识地捂住送话器，转头看向坐在阴影里的沙瑞金，连大气都不敢喘。

    沙瑞金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指间的特供香烟燃烧到了尽头，一截灰白的烟灰摇摇欲坠。他没有说话，但那双隐在镜片后的眼睛，却骤然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缝隙。

    京州的大工程？李达康的化工厂？高育良暗中扶持的皮包公司？亦或是……他沙瑞金刚来汉东时，为了安抚各方而默许的几个土地流转项目？

    沙瑞金的大脑在一秒钟内闪过无数个念头。他挥了挥手，示意白智把电话递过来。

    接过话筒，沙瑞金原本紧绷的面部肌肉瞬间松弛下来，嘴角甚至挂上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林城同志啊，这么晚了还在一线盯案子，辛苦了。”

    沙瑞金的声音醇厚、平稳，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亲和力，完全听不出半点刚刚砸烂太师椅的暴怒。

    省纪委监控中心。

    听到扩音器里传来的声音，林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老狐狸。

    前一秒还让秘书来压人，下一秒就能亲自下场拉家常。这就是汉东一把手的城府。

    “沙书记言重了，职责所在。”林城语气平淡，目光依旧盯着屏幕里瑟瑟发抖的侯亮平。

    “反腐工作是重中之重，省委是坚决支持的。”沙瑞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但汉东的情况复杂，盘根错节。你刚才提到的那些工程项目……牵一发而动全身啊。林城同志，你初来乍到，有些水底下的暗礁，还是要多看、多听、慎重下网嘛。”

    这是敲打，也是试探。

    沙瑞金在暗示林城：你手里的牌，到底是炸弹，还是一手烂牌？如果你真有大鱼的料，省委可以跟你做交易。

    林城喝了一口冷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太清楚沙瑞金的算盘了。这位空降的书记，打着反腐的旗号，实则是在清洗异己，培植自己的“沙家帮”。

    “沙书记指示得对。”林城不紧不慢地开口，“不过，纪委办案只看证据。刚才侯亮平同志交代，大风厂那块地的过桥资金，有一部分流进了一个叫‘山水集团’的账上。而这笔钱的批复条上……”

    林城故意停顿了三秒。

    电话那头，沙瑞金的呼吸明显重了一拍。

    “批复条上，有汉大帮核心人物的签字。”林城抛出了半个诱饵。

    省委书房内。

    沙瑞金握着话筒的手指猛地收紧。

    汉大帮！高育良的人！

    如果林城手里真的有高育良一派贪腐的铁证，那侯亮平这颗废棋不仅不可惜，反而能成为他彻底击垮高育良的核武器。

    “林城同志，这个情况很关键。”沙瑞金的语气瞬间变得严肃，“这样，你现在带着材料，立刻来省委二号楼。我们连夜碰个头，研究研究下一步的部署。”

    这招叫釜底抽薪。只要林城带着材料进了省委大院，主动权就回到了沙瑞金手里。

    “这恐怕不行，沙书记。”林城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嗯？”沙瑞金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中纪委陈长青组长刚才下了死命令。”林城搬出最大的挡箭牌，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在巡视组落地之前，侯亮平案的所有卷宗、证据、人员，就地封存。任何人不得查阅，不得提审，不得转移。包括我这个常务副书记在内。”

    林城把“任何人”三个字咬得很重。

    沙瑞金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林城不仅拒绝了他，还用中纪委的规矩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更要命的是，林城手里的那个“汉大帮签字”，就像一根吊在半空的胡萝卜，看得见，摸不着。

    这个年轻人，不仅懂法，更懂怎么玩弄权力平衡！

    “好，很好。”沙瑞金怒极反笑，连说了两个好字。

    “既然中纪委有指示，那就按规矩办。你林城同志，政治站位很高嘛。”

    说完，沙瑞金直接扣死了电话。

    “啪！”

    话筒砸在座机上，发出一声脆响。

    沙瑞金猛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盯着远处的夜色。他知道，林城这是在待价而沽，也是在借中纪委的势，彻底把汉东的水搅浑。

    如果侯亮平在纪委手里多待一分钟，钟家的怒火就会多烧一分，他沙瑞金的被动就会多一分。

    不能等陈长青落地！必须在巡视组接手前，把人弄出来！

    “白智。”沙瑞金转过身，眼神如刀般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