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云榭正堂内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苏挽衣和白玉棋盘之间来回挪动。

    张远行手里还捏著没放下的茶盏，水面上倒映着他极其难看的脸色。

    苏挽衣将那枚没有落下的白子随手丢进青玉棋篓。

    棋子碰撞发出一声脆音。

    她迎上萧尘那张带着玩劣笑意的脸，没有躲避。

    “这三子看似无理，实则藏着绝大生机。”

    苏挽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世子殿下福气深厚，随手一抛便破了这十面埋伏的死局，挽衣，认输。”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张远行直接站了起来：“苏庄主，您这是何意？他那三步分明是自寻死路，怎么就破局了？”

    太子萧瑾也皱起眉头，上前两步盯着棋面：

    “这黑子大龙已死，连退路都没了。”

    “退路是没了。”

    苏挽衣端起桌上的清茶，“但白方的中军主阵也被切开了口子，继续走下去，两败俱伤，既然是残局，能逼平，便算破。”

    她一拂袖，旁边侍女捧著一个白玉小瓶走到萧尘面前。

    萧尘大笑起来，一把将那白玉小瓶抓到手里。

    他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脸嫌弃。

    “这就是洗髓丹？闻著也就一般，还没百花楼姑娘身上的脂粉好闻。”

    他将玉瓶随意塞进袖兜，往前凑了半步，刻意压低声音。

    “苏庄主，以后要是还有这种白送东西的好事，记得多叫我几声，不过下次，最好只有我们两个人。”

    萧瑾在一旁拍了桌子：

    “萧尘！休得对苏庄主无礼！”

    萧尘充耳不闻，拍拍屁股站起来，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吃饱了，也喝足了，不打扰各位雅兴。”

    他朝外走去，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那些世家子弟。

    直到萧尘的身影消失在水云榭外，堂内的议论声才重新炸开。

    苏挽衣低头看着棋盘上那颗落在天元偏一寸的黑子，指腹在桌沿刮擦了两下。

    这局棋，哪里是两败俱伤。

    若是继续往下推演十步，黑子不仅能全歼白方，还能全身而退。

    这位声名狼藉的安王世子，棋风冷酷如刀，不留余地。

    离开西郊，四黑马拉着的宽大马车碾过坑洼的土路，朝着京城方向驶去。

    车厢内，萧尘把那瓶让全城武者眼红的洗髓丹倒出来。

    三颗通体暗红的药丸在掌心滚来滚去，像是在玩几颗破石头。

    老周坐在车辕上，一边挥舞马鞭一边开口：

    “世子，苏挽衣把这洗髓丹给您，可是给您招了个大麻烦，太子和张远行那帮人的眼神，恨不得当场把您给生吞了。”

    “她就是要这个效果。”

    萧尘把药丸重新装回瓶子，丢在一旁的小几上。

    “她手里捏著玄鹤卫留下的底牌，知道自己成了众矢之的。“

    ”今天这局棋，她本意是想借机搭上东宫那条线求庇护。“

    ”谁知道萧瑾是个绣花枕头，连残局的门道都看不懂。”

    老周冷哼一声：

    “所以她看您破了局，就顺水推舟把洗髓丹塞给您。“

    ”这是在告诉全京城的人，白鹿山庄和安王府世子搭上线了。”

    “随她去算计。

    萧尘靠着软垫，闭上眼睛，“水云榭是个销金窟，今天那地方的血腥味太重了。“

    ”兵部的三千破甲重弩在那边交的尾款，两百万两黄金也曾在那里落脚。”

    马车转过一个弯道，进入了南城地界。

    黑马突然发出一声嘶鸣。

    车轮在青石板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声响，马车急停。

    “老周，你这驾车的技术越来越回去了。”

    萧尘连眼睛都没睁。

    老周没有接话，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软剑剑柄上。

    “世子，有人拦车。”

    萧尘掀开车帘。

    秋风卷著街边的落叶飞过。

    一具瘦弱的躯体跪在马车正前方的道路中央。

    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身上的破衣烂衫早就成了布条。

    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缠着一圈又一圈暗红色的绷带。

    那是三天前在西郊乱葬岗留下的刀伤。

    这少年瘦得像根竹竿，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唯独那双眼睛，在昏沉的天色下亮得骇人。

    活像荒原上饿了三天的孤狼。

    阿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