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越下越大。

    兵部大狱位于城西，平时重兵把守，但这半个时辰里，整条街的巡防营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萧尘带着阿九避开外围的两处暗哨，直接翻过高墙，落在大狱潮湿阴冷的天井里。

    靴底踩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连一点水声都没溅起来。

    这地方太安静了。

    静得连平时牢房里那些死囚犯的哀嚎和梦话都听不见。

    值房的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阿九抽出一把两寸长的小刀，贴著墙根摸过去，用刀尖挑开木门。

    四名狱卒东倒西歪地趴在八仙桌上，桌角还滚落着两只粗陶酒碗。

    阿九屏住呼吸靠近，用刀柄挑起一个狱卒的脑袋。

    人没死，但呼吸极其沉重，对外界的刺激毫无反应。

    “是‘神仙倒’的迷香。”

    阿九退了出来，小声回禀，“量下得很重，这四个人不到明天中午绝对醒不过来。“

    ”动手的人是个老手，连杀人灭口都省了，直接用香解决，不留挣扎的痕迹。”

    萧尘没去看那些狱卒，径直朝着大狱最深处的甲字三号牢房走去。

    牢门没锁，沉重的铁栅栏门开着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缝隙。

    借着过道里忽明忽暗的火把光线，萧尘看到一具穿着粗布麻衣的尸体，正挂在牢房尽头的气窗横梁上。

    一截粗糙的麻绳勒进了肉里。

    尸体的双脚悬空，脚尖笔直地冲着地面。

    阿九几步跨过去，伸手去摸尸体的颈动脉，手收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死了。”

    阿九咬了咬牙，“刚死不到半炷香，尸体还有余温。”

    萧尘走上前，折扇的扇骨抵住尸体的下巴，将其脸庞挑平。

    死者脸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死紫色，舌头并未完全吐出。

    “左侧颈椎骨断了。”

    萧尘只扫了一眼，就给出结论，“凶手站在他背后，用细铁索先勒断了他的脖子，然后再把他用麻绳挂到梁上去的。”

    阿九盯着那具尸体，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对方算准了我们会来截人。”

    萧尘把折扇收回袖子里，看着气窗外漏进来的冷雨，“李长文死在兵部值房，这个杂役是唯一的目击者。是他跑去京兆尹和神枢营报的案，口口声声说看清了凶手手里拿的是安王府的玄甲刀。”

    死人开不了口。

    现在唯一的活口死在兵部自家的地盘上。

    这案子成了无头公案。

    没有对证，那把留在案发现场的沾血玄甲刀，就是锤死安王府谋反的铁证。

    “真是一手好算盘。”

    萧尘转身往牢门外走，“连环扣打得死死的，这里不能留了，走。”

    两道黑影重新融进夜雨里。

    安王府后院。

    萧尘和阿九刚翻过墙头，就看到书房里亮着一星微弱的烛火。

    老周像个木桩子一样站在书房门廊的阴影里，手里还拎着一件干净的布袍。

    “世子。”

    老周看到萧尘走过来，赶紧把干布袍递上去，“神枢营的人来过了。”

    “动作挺快。”

    萧尘脱下滴著黑水的雨披，直接扔在门外的青石地板上，“来了多少人？”

    “两百号披甲的兵丁，带队的是神枢营的左副将。”

    老周声音压得极低，“堵在咱们这条长街的两头，叫嚣著说接到兵部衙门的急报，怀疑咱们府里藏了杀朝廷命官的要犯，要进来搜府。”

    萧尘一边换衣服，一边往书房里走：“没让他们进吧。”

    “老奴照着您的规矩办的。”

    老周跟在后面，“让府里的八十个护院把重弩全架在院墙上了。老奴告诉那个副将，安王在北境流血，这牌匾是先皇御赐。没有大理寺的红签和皇上的圣旨，谁敢跨过这门槛半步，按擅闯王府论处，格杀勿论。”

    神枢营那帮人平时在京城横行霸道，但遇上这种真敢玩命的硬茬，还是得掂量掂量脖子上的脑袋。

    一个副将，扛不起逼迫皇亲的罪名。

    “他们退回街口守着了。”

    老周补充了一句。

    “撑不过今晚的。

    萧尘坐到书案后的圈椅上，“这只是第一波试探。明天天一亮，右相杨泰那帮人就会在太和殿上把这事捅到皇帝面前。到时候要来拿人的，就是大内侍卫了。”

    书房角落的博古架后突然传出一阵极其细微的机括咬合声。

    暗门被推开。

    柳三刀穿着一身几乎被雨水浇透的夜行衣走出来。

    他身上的水滴落在地板上，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