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捏著那张轻飘飘的字条。

    纸面上“几十口红木大箱子”几个字分外扎眼。

    “西直门。”

    萧尘将纸条扔进面前的铜火盆里。

    火舌舔舐上去，瞬间化为灰烬。

    “京城夜禁，几十口箱子能大摇大摆出去，守城门的巡防营瞎了？”

    顾长歌按著刀柄上前半步：

    “阁主，破杀营还有人手，我去截。”

    “追一堆破石头干什么？”

    萧尘冷声开口，“四辆马车，拉着实木重箱走青石板路，车辙印深得能养鱼。“

    ”这大半夜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带了钱出城。”

    他抬头看着顾长歌：“这是个连环套，马车上装的都是废铜烂铁，用来吸引京畿各路眼线的。“

    ”等所有人都去西直门抢箱子，真正拿账本的人，早从反方向跑了。”

    萧尘偏过头，视线落在台阶处：

    “阿九。”

    “在。”

    阿九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京城水路，现在哪条河还没封死？”

    萧尘问。

    “漕运总督衙门今晚要在东水门查私盐，那边船多且乱，最容易浑水摸鱼。”

    萧尘敲了敲桌沿：“带人去东水门，找一个身上不带包袱、两手空空，但走路重心明显偏沉的人。“

    ”宝兴当铺真要跑路，核心底账绝不会装箱。“

    ”那人会把账本缝在贴身的衣服里，截住他，只要账，生死不论。”

    “明白。”

    阿九提刀出了密室。

    两个时辰后。

    丑时过半，夜风里的湿气更重了，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安王府地下深处的黑曜石密室里，灯火通明。

    二十名穿着青衣布衫的干瘦老者分坐两旁。

    每个人面前摆着一把精铁算盘。

    沈万两用袖子擦著额头上的汗。

    指挥几个长夜阁暗卫将三件血淋淋的羊皮夹袄扔在地上。

    夹袄被利刃割开，里面缝著的防潮油纸包全部拆散。

    整整三十六本羊皮卷册，堆在萧尘面前的黑木长桌上。

    “阁主料事如神。”

    沈万两声音微喘，带着几分后怕，“宝兴当铺那个姓周的掌柜，根本没去西直门。“

    ”他把自己扮成个下九流的纤夫，在东水门正要上一艘去南楚的黑船。“

    ”阿九的刀快，一刀连着喉咙和锁骨给切开了。”

    萧尘没有说话，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羊皮卷，翻开。

    里面全是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的账目。

    进项、出项、活当、死当，条理分明，字迹工整。

    “查。”

    萧尘把账本丢给旁边的老账房。

    二十把精铁算盘同时发力。

    算珠碰撞的清脆噼啪声在密室里连成一片急促的暴雨。

    沉闷的地下空间被这密集的算计声塞满。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

    墙壁上的沙漏见底。

    长夜阁首席账房老金放下手里的紫毫笔，枯干的指节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他是个瞎了左眼的干瘪老头，在算账这行当里熬了四十年。

    “阁主。”

    老金抱着一本汇总的账册，站起身，“这账，做得很绝。”

    萧尘坐在太师椅上，端起已经冷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说。”

    “明面上看，宝兴当铺三年来的流水，干干净净。”

    老金把账册摊开，指著上面一长串的名录。

    “大笔进项，全是以西域皮草和南疆药材的名义做的货款。“

    ”出项，则是从江南织造府进的丝绸，每一笔，甚至每一文钱，都能和户部的盐铁行市对上，算盘打烂了，也找不出一文钱的亏空。”

    沈万两在旁边插话：“这姓周的不过是个牵线木偶，做不出这么滴水不漏的账。兵部里头肯定有顶尖的算盘手在给他填坑。”

    萧尘盯着老金那只浑浊的右眼：

    “长夜阁养你们，不是听你们夸对手账做得好的，老金，看出什么道道了？”

    老金从袖口摸出一把象牙小尺，压在羊皮卷上。

    “阁主，这世上没有无懈可击的假账。”

    老金的声音压得很低，“这账面最大的破绽，就是太干净了。”

    他用尺子划过一排数字：“江南的丝绸运到京城，路上必有损耗，沿途水陆关卡的打点，天灾人祸，全都没记，这种账，不是用来算钱的，是用来看的。”

    老金说著，将桌上的油纸包翻了个面，从里面拆出几根不起眼的红色丝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