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蹲在门槛上啃著半块冷馒头，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约太子喝酒，真喝还是假喝？”

    “真喝。”萧尘从舆图前走开，拿起矮几上已经凉透的羊汤喝了一口，“去醉红尘跟鸨母说，就说安王世子要包天字号雅间，请太子殿下赏脸吃顿便饭，名目就写替父亲压惊。”

    “替安王压惊？北境刚死了四千人，这名目”

    “越不合适越好。”萧尘把砂锅盖上，“萧瑾这个人，别人越慌他越得意，你把帖子写得越荒唐，他越觉得我是个蠢货，越愿意来。”

    阿九把馒头塞进嘴里，跳下门槛跑了。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萧尘走回舆图前，手指沿着那条虚线标注的旧栈道慢慢移动。

    居庸关分岔，向西北翻阴山尾脊，过三道冰河，绕到天狼关后方的鹿鸣谷。全程六百四十里，骡马满载至少走八天，中间还要翻一座海拔三千丈的垭口。

    冬天的阴山，风刮得能把人从马背上掀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顾长歌去而复返。

    “柳三刀那边回话了。”

    “怎么说？”

    “他说阴山旧栈道他走过三次，冬天走过一次。”顾长歌靠在门框上，“上次冬天走，冻死了两匹马，摔下山崖一个人。他原话是，路不好走，但能走。”

    “让他带多少人？”

    “他要了六十个。”顾长歌报数目，“四十个长夜阁暗卫，二十个苏挽衣那边的西凉向导。骡子一百二十头，分三队走，每队间隔半天路程，就算前面出事，后面还有两批。”

    “粮食分装？”

    “沈万两连夜把粮袋全拆了，每头骡子驮两百五十斤，用三层油布捆扎。金创药单独装箱，搁在队伍最中间，前后各有十个人专门看着。”

    萧尘点了点头。

    “出发了没有？”

    “半个时辰前已经从西郊的仓房出发了。”顾长歌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犹豫，“柳三刀临走的时候让我转告阁主一句话。”

    “说。”

    “他说，阁主放心，人在粮在。要是粮食丢了，他柳三刀的脑袋会比粮食先到天狼关。”

    萧尘没有接这句话，转过身坐回椅子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比早上更密了。

    六百四十里阴山旧栈道，一百二十头骡子，三万石粮食，两千斤金创药。

    一个字都不能少。

    七天之后，天狼关后方，鹿鸣谷。

    柳三刀的脸上全是冻裂的口子，嘴唇上结了一层干血痂，左手的三根指头已经没了知觉，塞在怀里焐了半天才勉强能弯曲。

    身后的队伍拖成了一条长线，骡子踩在冰碴子上打滑，赶骡子的暗卫用绳子把自己和骡子拴在一起，人摔倒了骡子拖着走，骡子倒了人拽著拉。

    翻垭口那天死了四头骡子，一千斤粮食跟着滚下了山崖。

    柳三刀站在崖边看了一眼，没说话，挥手让队伍继续走。

    第七天的黄昏，鹿鸣谷的入口出现在视野里。

    谷口站着二十多个穿着破旧棉甲的士兵，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满脸络腮胡，手里拄著一杆断了枪头的长枪。

    “来者何人！”

    柳三刀从骡背上翻下来，腿落地的时候膝盖打了个弯，差点跪下去。

    “长夜阁柳三刀，奉命送粮。”

    黑脸汉子愣了两息，回头喊了一嗓子。

    “去报大帅！有人送粮来了！”

    半个时辰后，安王萧道衡站在鹿鸣谷的粮仓前。

    一百一十六头骡子排成长列，驮架上的油布已经结了厚厚的冰壳。暗卫们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手都快握不住刀了，但没人坐下休息，全部笔直地站在骡子旁边。

    安王一包一包地看过去，亲手揭开油布查验。

    杂粮，没受潮。

    金创药，完好无损。

    三万石粮，路上损耗了大约一千石，剩下的全到了。

    柳三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去。

    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火漆，只是一张普通的白纸折了三折。

    安王拆开，里面只有两个字。

    安好。

    他认得这个字迹。

    安王把信纸折起来，塞进贴身的甲胄里面。

    身边的韩青山凑过来，压低嗓门问了一句。

    “王爷，这批粮是谁送的？京城那边”

    “你不用管是谁送的。”安王的声音哑得厉害，嘴角的皮肤裂开了好几道口子，但他笑了。

    韩青山跟了安王二十年，上一次看到安王笑，还是三年前世子寄来一封说自己在醉红尘喝酒被打了的信。

    “韩青山。”

    “属下在。”

    “把粮食入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