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歌把那九个名字的抄本送到萧尘手上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萧尘坐在书房里，把九个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拿朱笔在其中三个名字上面点了红点。

    “这三个人，被罢免之后去了哪里？”

    顾长歌翻开灰鸽的汇总。

    “文选司主事陈同光，被罢免当天回家关门闭户，第二天一早搬家，带着妻儿老小去了城南他岳丈家里，到现在没出过门。太仆寺丞刘怀远，当天晚上喝了一顿酒，第二天去吏部交了印信，走的时候骂骂咧咧说太子过河拆桥，骂了一路，半条街都听见了。”

    “第三个呢？”

    “工部营缮司副史方文举。”

    顾长歌顿了一下。

    “这个人比较有意思。他被罢免当天什么都没做，回家吃了饭，睡了一觉。第二天照常起来，穿了一身便服出门，去了城西的一家书肆，在里面待了小半个时辰，买了两本书出来，然后回家。”

    “书肆叫什么？”

    “松鹤堂。”

    萧尘拿朱笔的手停了。

    “松鹤堂。”

    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两遍。

    “灰鸽查过这家书肆没有？”

    “查过。开了十二年，东家姓吴，账面干净，每月流水不过几十两银子，卖的都是些经史子集和话本。没什么特别的。

    “那方文举在里面待了小半个时辰，他买书用得着待那么久？”

    顾长歌摇头。

    “灰鸽的人没跟进去，只在外面盯着。方文举出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两本书，脸色很正常，没什么异样。”

    萧尘把朱笔搁下来，靠在椅背上。

    “让灰鸽查一下松鹤堂的东家姓吴的，查他祖上三代，查这家店的房契是谁的名字，查过去一年进出这家书肆的常客。另外，方文举的家也盯上，看他还去不去松鹤堂。”

    顾长歌记下了，正要走，萧尘叫住他。

    “刑部那边，周勉审了没有？”

    “审了，今天上午第一堂。”

    顾长歌从袖口里抽出另一张纸。

    “灰鸽在刑部有一个抄写书吏是咱们的人，审讯记录的副本半个时辰前送出来的。”

    萧尘接过去看。

    审讯记录写了满满三页，但内容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周勉从头到尾只说一句话，赵庸的事他不知情，军械调拨的签押是他批的，但他没有核查下游去向，属于失察渎职，愿领其罪。

    刑部主审官问了十七个问题，关于太子是否知情，关于北燕银两有没有流入东宫，关于赵庸每季度收到的铜管手令出自何人。

    周勉的回答全是不知道。

    不是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是平平稳稳的不知道。

    “这老头扛得住。”

    萧尘把审讯记录放在桌上。

    “太子选他来顶这个雷，选对了人。周勉在兵部干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刑部那帮人审他等于审一块石头，问什么都是不知道三个字。”

    顾长歌站在一旁。

    “那就让他一直扛着？”

    “让他扛。”

    萧尘把审讯记录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

    “周勉扛得越久，太子就越安全。太子越安全，他就越不会做蠢事。他不做蠢事，青龙山那两百人就不会动。现在不是逼太子的时候，是让太子觉得自己还有机会的时候。”

    阿九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阁主，灰鸽来了，说有两件事要报。”

    “让他进来。”

    灰鸽进了书房，身上还带着煤灰味，脸上抹了一层黑，跟烧锅炉的师傅没什么分别。

    “头一件，朝堂上的动静。今天的早朝，太子没去。皇帝也没问为什么，就当没这个人。右相杨泰本来准备了一份折子，要替周勉说情，到了殿上看到气氛不对，折子没掏出来就缩了回去。散朝后御史台有人私下议论，说太子这次主动弹劾自己舅舅，是以退为进，其实是在堵百官的嘴。”

    “说得不错，本来就是堵嘴用的。第二件呢？”

    灰鸽把声音又压低了半寸。

    “第二件，盯东宫的人今天在宫墙外面截到一句传话。太子身边的贴身太监小德子，午时出宫去太医院取药，路过宫墙下面的时候跟一个洒扫的小宫女说了两句话。灰鸽的人距离太远，只听清了最后四个字。”

    “哪四个字？”

    “先生说的。”

    萧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先生说的。哪个先生？”

    “不知道。但小德子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东宫的方向，那个小宫女听完之后走了，绕了一大圈，最后进了光禄寺的后门。”